沉默的暴食

从十七层回来后整整三天，我把自己锁在监控室。黄铉辰的话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那四个人的目光则是扎进皮肤的刺。我需要剥离所有多余的情绪，用纯粹的理性去看待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个最不显眼的田柾国。

监狱的特殊关照，黄铉辰的注意都表明了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四天清晨，一份报告放在了我桌上。

金南俊田柾国，连续一周，每天申请的食物配额超标三倍。送餐员说……他看着不像饿，倒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我翻开报告，上面是冷冰冰的数据和看守员潦草的观察记录：“快速进食”、“面无表情”、“餐后长时间独处”。

当天午餐时间，我走进了食堂。

田柾国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堆着几乎要满出来的土豆泥和压缩面包。他低着头，动作规律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舀起、送入口中、吞咽。没有品尝，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咀嚼的欲望。只是机械地、高效地，将那些廉价的食物塞进胃里。

一盘见底，他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向角落的洗手间。

我跟在后面，停在门外。里面一片死寂，没有水声，没有呕吐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大约三分钟后，门开了。他走出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饱腹的满足，也没有不适的痛苦，只有一种消耗掉某样东西后的空洞。

我们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里短暂相接。

田柾国率先移开视线，声音很轻

田柾国叶警官

叶楠吃这么多，不难受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沾了些水渍的囚服袖口，用拇指慢慢擦掉。

田柾国习惯了。

他顿了顿

田柾国胃填满了，别的地方好像就没那么空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底那潭被他看穿后勉强维持平静的深水。他看穿了我的审视，却选择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回应。

那天下午，我在监控里看着他。他回到牢房后，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像在忍耐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躺下，侧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

那不是享受，是折磨。他用食物折磨自己的身体，用这种自虐式的“习惯”来对抗这座监狱，或者说，对抗某种更深的东西。

黄铉辰让我“用脑子”，而我的脑子告诉我，田柾国的暴食本身，就是最清晰的信号——他在用这种方式，维持某种清醒，或者，压抑某种即将失控的东西。

他在用痛苦，给自己铸造一副内在的镣铐。

傍晚查房，我再次站在他门外。他依旧面壁而坐。

叶楠田柾国。

他背影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没有回头。

叶楠厨房下周换菜单，高纤维食物会增加。

我顿了顿

叶楠你的配额，我会让人重新评估，按需供给

这不是关心，是观察。我想看看，当我试图“规范”他这种自毁行为时，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田柾国声音闷闷地从墙壁方向传来

田柾国随便。

但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声音又响起了，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坦诚：

田柾国有时候……吃撑了，就感觉不到别的了。恨也好，怕也好，都没那么清楚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一顿。

他说的“恨”是对谁？黄铉辰？他的家族？还是这座监狱本身？他说的“怕”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