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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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夏天,总是潮湿闷热的。
魏若来挤在交易所大厅的人群里,汗水浸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个子高,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有人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仿佛他是什么不洁之物。
他不在乎。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厅前方那块巨大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股票和债券的名称、价格。他的心随着那些不断被擦拭、更新的数字起起落落,像一只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
“德国西门子电机,每股一百二十元,买进!”
“英国汇丰银行债券,抛售!”
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魏若来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黑板上。突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吸引住了——“中央银行,招聘金融专员”。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中央银行。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他来上海已经三年了,从一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到夜校里拼命啃书的学生,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能踏入那个代表着中国金融最高殿堂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快步走向交易所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招聘台。
招聘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经堆了一小摞厚厚的简历。
魏若来走到桌前,有些局促地站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和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涌起一阵自卑。但他很快挺直了脊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魏若来先生,我是来应聘中央银行金融专员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金丝眼镜男抬起头,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尺子,在魏若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残次品。
“简历。”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
魏若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本子,双手递了过去。
魏若来先生,我没有正式的学历证明,但我在夜校学完了所有的金融课程,这些是我做的笔记和练习题,您……您可以看看。
金丝眼镜男——黄从匀,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把那个油纸包推了回来。“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收废纸。下一个。”
魏若来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攥紧了那个油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魏若来先生,我只是想争取一个机会……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黄从匀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你看看你周围,哪个不是名牌大学毕业,哪个不是家世显赫?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魏若来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但他没有退缩。他抬起头,直视着黄从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魏若来凭我比他们更努力,凭我比他们更想改变这个国家的金融现状!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黄从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年轻人,会有这样一双明亮而倔强的眼睛。
就在这时,招聘台旁边的侧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整个嘈杂的大厅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他身形挺拔,面容英俊,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从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优雅的贵气。
他就是沈图南。
中央银行的高级顾问,被誉为“金融界的天才”,也是这次招聘的最终面试官。
黄从匀一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沈先生。”
沈图南微微颔首,目光随意地扫过面前的应聘者。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魏若来的心跳得厉害。他看着那个男人,就像一个朝圣者终于见到了他心中的神祇。他听说过沈图南的名字,知道他是中国金融改革的先锋,是无数金融学子的偶像。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图南的目光从魏若来身上掠过,没有丝毫停留。他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个站在角落里、衣着寒酸的年轻人。
他走到黄从匀面前,拿起桌上的一份简历,淡淡地问道。
沈图南今天的应聘情况如何?”
“有几个不错的人选,都是复旦和圣约翰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黄从匀恭敬地回答。
沈图南嗯了一声,随手翻了翻那几份简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似乎对这些所谓的“高材生”并不感兴趣。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最后,竟然又落回到了魏若来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魏若来攥在手里的油纸包上停顿了一下。
沈图南那是……
他指了指魏若来。
黄从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哦,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连简历都没有,只有一些不知所云的笔记。”
沈图南没有说话,他迈开步子,径直朝魏若来走了过去。
他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魏若来的心上。
魏若来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下意识地把那个油纸包藏到了身后。
沈图南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魏若来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
沈图南(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的笔记给我看看。
魏若来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在和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