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墙,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星夜跪在铁门前,青衣上的血已经半干,黏在伤口上,裂开时又渗出新的。他左手撑地,右手把那封焦边文书递向萧景辰,指尖发抖,不是因为痛,是强行压着情绪。
“玄七招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烧了半份名册。”
萧景辰接过文书,没看,只用手指摩挲纸边。烛火从他背后照来,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刀,横在星夜面前。
“是他亲自焚的?”萧景辰问。
星夜点头:“属下破门时,见他口含火折,嘴角带笑。”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萧景辰抬步,推门而入。铁门吱呀一声开,幽蓝的光从里面漫出来,混着一股铁锈和陈年药香的味道。我跟进去,脚步轻得像踩在自己心跳上。
影阁内四壁嵌着星图铜盘,铜线细密如网,有些星星亮着,有些暗着,没人说得清哪一颗对应谁。中央沙盘上插着红蓝小旗,北境与三皇子府各据一角。墙上挂着禁军影卫名录卷轴,黄帛黑字,第七列“玄七”二字旁,有一道极细的朱砂划痕——像早就被人圈过。
玄七被铁链锁在刑柱上,脸肿得看不出原样,右手指骨碎成几截,垂着不动。可他的左手还动,一下一下,蘸着地上自己的血,在砖缝里写字。
萧景辰站在沙盘前,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我亲手调教出的七名影卫统领,你是最狠的一个。”
玄七笑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殿下待我们如刀,用完便藏鞘中。可刀……也想见血光。”
我没动,盯着那行血字。断断续续,只能看清几个名字,后面全糊了。
萧景辰忽然转身,剑尖挑起玄七下巴:“三皇子许你什么?”
“不是三皇子。”玄七喘着气,“是上面的人。”
“上面?”萧景辰冷笑,“宫里?”
玄七没答,反而扭头看我,目光直勾勾的,像钉子扎进我眼底。
“她真是重生的?”他问。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反应过来,萧景辰已经一步跨到我前面,肩背挡得严严实实。
“与你无关。”他说。
玄七咧嘴,血沫喷出来:“宫中早有备案……陛下临终前留诏:‘若有女子言前世事,即刻拘押,不得擅杀。’”
我脑中轰地炸开。
**前世没有这道诏书**。
我退婚、嫁三皇子、抄家、剜心……一路走到底,从未听人提过“重生者”三个字。若真有此诏,我早在说出第一句“我回来了”时就被拿下,何来今日布局?
可他说得这么肯定,连诏书原话都背得出。
萧景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我浑身发冷。他眼神里有东西变了——不是不信,是开始怀疑。
“你在胡言乱语。”他转回头,声音压低。
玄七不慌不忙,猛地挣动铁链,左手狠狠砸向地面。指骨折断的脆响在密室里回荡,他用断指蘸血,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子时换命**。
萧景辰瞳孔一缩,立刻喝令:“封锁王府,传令禁军戒备!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
话音未落,玄七脖颈一歪,嘴角溢出黑血,整个人软了下去。
他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我冲上前两步,却被萧景辰一把拽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别靠近。”他低声道。
我盯着玄七尸体,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他咽气前,他目光越过萧景辰,死死盯住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里残烛:
“你……不是第一个回来的。”
我僵在原地。
不是第一个?
那之前是谁?之后还有谁?
记忆飞快翻过——前世我退婚那天,萧景辰站在廊下,一身玄袍,没说话,转身就走。我跪在雪地里交出婚书,他连看都没看。后来我嫁三皇子,他点火自焚。我死前最后一眼,是他抱着我的尸身,站在雪里,一句话不说。
那些事,没人知道。
可如果……我不是第一个说“我回来了”的人呢?
如果在我之前,已经有人试过改命,失败了,消失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那我做的这一切,是不是也早被看过、记过、算过?
我慢慢抬头,看向萧景辰。
他正低头查看玄七尸身,手指探向他口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银片,上面刻着半个徽记——与星夜面具内侧一致。
“星夜。”他声音冷,“去查禁军所有带此徽记者,一个不留。”
星夜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烛光晃动,墙上的影子扭曲如鬼。
萧景辰站起身,走过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别信疯子遗言。”他说。
可就在他转身下令清理现场时,我清楚看见——他右手猛地握紧腰间剑柄,指节发白,手背青筋突起。
那一瞬的迟疑,藏不住。
他知道我在看他。
他也知道我看懂了。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不信我了吗?
还是……开始怀疑我并非真正的“归来者”?
星夜回来时,手里多了半枚青铜令牌,边缘齿纹清晰,与之前那块完全吻合。
他默默递给我。
我接过来,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意。这东西本该是最高信物,可现在,它成了叛变的证据。
“玄七是七年前你亲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听见自己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教他用剑,教他读密文,让他统领北境暗线。他能接触到你最核心的机密。”
萧景辰没回头,只站在沙盘前,盯着北境那面红旗。
“我知道。”他说。
“那他为什么说‘上面的人’?”
他沉默。
“陛下临终留诏……是真的吗?”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沉得像深井:“我不知道。”
“可你怀疑。”
他没否认。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累。刚重建的信任,像纸糊的屋,一阵风就塌了。
“我要回房。”我说。
他没拦。
我走出去时,听见他在背后低声吩咐:“加派守卫,她院外十步一岗,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保护,也是监视。
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得灯笼晃荡。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回到房里,我闩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
袖子里那支白玉梅花簪还在。我取出来,放在掌心。
烛光下,玉色温润,簪头雕着一枝梅,五瓣分明。
我轻轻摩挲背面那行细刻:“岁岁年年,唯愿同枝。”
这是成双之物。
他留着它,是因为舍不得烧。
可现在,连这份信物都开始让我心慌。
我把它举到灯前,想再看一眼。
就在那一瞬——
簪身映出窗玻璃,残月照在上面,玉面竟浮出两道影子。
一道是我。
另一道,模糊不清,是个女子侧脸,眉眼低垂,正静静凝视我。
我猛地抬头。
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簪影,双影依旧。那陌生面容仿佛在笑。
手心沁出冷汗,我缓缓将玉簪收回袖中,低声自语:“有人……一直在看着我?”
窗外风穿隙而入,吹熄一盏烛火。
星图铜盘上,某颗星辰悄然移位。
我盯着那颗星,记得它原本在左上角,现在却滑到了中央,正对沙盘上的王府位置。
不是错觉。
有人在动它。
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顺着星轨,窥视我们。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雪味。
远处皇城钟楼隐约传来更鼓——子时未至,但已不远。
“子时换命。”
不是警告,是倒计时。
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玄七临死前的话。
“你不是第一个回来的。”
如果真有前人,他们去了哪里?
如果命运早已被改过多次,那我此刻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也只是某个更高存在眼中的一场预演?
我忽然想起花瓣密文上的朱砂字:“双星交汇,命轨重叠,逆者生,顺者亡。”
双星……不是指我和萧景辰。
是指两个“归来者”。
一个先来,一个后来。
而“命轨重叠”,是说我们的路会交叉。
那“逆者生”呢?
是不是意味着,只有识破前人轨迹、走出不同道路的人,才能活下来?
我睁开眼,看向铜盘。
那颗移位的星,还在动。
一点点,滑向“冬至”标记的位置。
我忽然明白了。
冬至子时,双星交汇,天地气机最弱,是改命的最佳时机。
可也是最容易被“观测者”捕捉的时刻。
玄七不是要杀我。
他是来提醒我——**有人在记录一切**。
而“子时换命”,不是要换我的命。
是要换**整个命轨**。
我转身冲出门,往影阁方向跑。
必须找到萧景辰。
必须告诉他——
我们不是在对抗三皇子,也不是在对抗叛徒。
我们在对抗一个能看见过去、现在、未来的眼睛。
可就在我奔至廊下时,前方黑影一闪。
星夜拦住我。
他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是急。
“殿下刚下令,你不得再入影阁。”他说。
“我不见他。”我喘着气,“我只问你一句——你面具内侧的徽记,除了玄七,还有谁见过?”
星夜顿了顿:“只有三人:殿下、我,还有……先帝身边的老太傅。”
我心头一震。
老太傅……
那个总在御前讲星象、卜天机,白发苍苍,连走路都要人扶的老头。
他活得太久,久到几乎所有人都忘了他还活着。
可他每年冬至,都会亲自校准皇城星台。
“他今年……来了吗?”我问。
星夜点头:“昨日入宫,今晨登台。”
我闭上眼。
原来如此。
观测者不是虚无缥缈的存在。
是人。
是那个每天记录星轨、解读天机的老太傅。
他不是预知未来。
他是**收集每一次“归来”**。
就像收集标本。
而我们,都是他实验中的变量。
我睁开眼,看向星夜:“帮我递一句话给萧景辰。”
星夜没动。
“就说——”我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不要相信冬至子时的‘天象’。那是他编的。**”
星夜终于点头,转身隐入黑暗。
我站在原地,风吹起衣袂,冷得刺骨。
抬头望天,残月如钩,云层渐厚,遮住了大部分星辰。
只有一颗星,还亮着。
就在王府正上方。
一动不动。
像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