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程鑫这次没有退却。或许是眼前的景象太过冲击，或许是马嘉祺此刻显而易见的、完全失去掌控的脆弱，消弭了他一部分的恐惧。他看到马嘉祺试图用手去按压痉挛最剧烈的部位，但那痉挛如同活物般在他掌下跳动、反抗，反而让他痛得闷哼一声，手臂都在发抖。

床头柜上，散落着几个药瓶和一个拧开盖子的药膏，盖子滚到了一边，药膏只挤出一点点，显然马嘉祺还没来得及使用就发作了。

丁程鑫目光扫过那些药瓶和药膏，又落回马嘉祺痛苦不堪的腿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

“药膏是涂这里的吗？”他指着马嘉祺痉挛的小腿肌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尽管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马嘉祺死死盯着他，眼中血丝弥漫，暴怒和痛苦交织，似乎想用眼神将他撕碎。但剧烈的疼痛剥夺了他大部分的力气和威慑力，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你管……滚！”

丁程鑫没理会他的低吼，径直拿起了那管药膏。他辨认出上面的成分说明，有强效肌肉松弛和镇痛作用。他挤出适量乳白色的药膏在指尖，触手冰凉。

“可能会有点凉，忍着点。”他低声道，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带着药膏的手指，轻轻贴在了马嘉祺左腿痉挛最厉害的那块肌肉上。

“呃——！”马嘉祺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肌肉在丁程鑫指下剧烈跳动，抵触着外来的触碰。

丁程鑫心头一颤，但他没有缩回手。他记得以前体育课同学抽筋时，老师教过的缓解方法。他努力回忆着，用掌心覆上那片滚烫紧绷的皮肤，避开肉眼可见的、因痉挛而凸起的筋脉，开始沿着肌肉走向，由轻到重，缓慢而坚定地按压、推揉。药膏在他掌心化开，冰凉的触感混合着按摩带来的刺激，传递到马嘉祺的皮肤下。

起初，马嘉祺的身体僵硬如铁，抵触异常强烈，每一次按压都让他发出压抑的痛哼，额头的冷汗汇成细流滑落。丁程鑫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肌肉在疯狂地对抗，那份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将他弹开。他稳住心神，调整着力道和节奏，不疾不徐，只是重复着推揉的动作，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开，同时试图用温和的、持续的力道去安抚那失控的肌肉。

时间在寂静（除了风雨声和压抑的喘息）中缓慢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丁程鑫的手臂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停下。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疯狂痉挛的肌肉，跳动的频率似乎在一点点减缓，紧绷的硬度也似乎在慢慢软化。马嘉祺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痛楚，但不再那么撕心裂肺。他抵在腿上的手，力道也松懈了些。

丁程鑫微微抬眼，看到马嘉祺闭上了眼睛，眉头依旧紧锁，但脸上的痛苦之色明显缓和了。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濡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紧咬的牙关松开了，下唇上的血痕已经干涸。

又过了一会儿，那顽固的痉挛终于彻底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微微颤抖的肌肉。丁程鑫停下了动作，掌心依旧覆在那片皮肤上，能感受到汗水、药膏和对方体温混合在一起的、粘腻而灼热的触感。马嘉祺的腿不再僵硬如铁，但皮肤依旧滚烫，残留着痉挛后的余痛和虚弱。

丁程鑫收回手，指尖和掌心都沾染了药膏，黏糊糊的。他这才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脱力和……尴尬。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居然……碰了马嘉祺。

马嘉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因为刚刚的痛苦而蒙着一层水汽，少了平日里的冰冷锐利，多了几分生理性的迷茫和疲惫。他的目光落在丁程鑫脸上，又移到他还沾着药膏的手上，眼神复杂难辨，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却也没有丝毫温度，更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雨声依旧喧嚣。

丁程鑫移开视线，站起身，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默默地擦拭自己的手指。他不敢看马嘉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似乎不对。道歉？好像也不对。

“……去洗手。”马嘉祺沙哑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虚弱，却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命令式的口吻，“右边抽屉里有湿巾，先擦干净手和……他身上。”

丁程鑫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身上”指的是他自己刚刚涂抹过药膏的腿。他依言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洗手液仔细清洗了双手。冰凉的水流冲走了粘腻的药膏，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他拿了干净的湿巾回到床边。

马嘉祺已经自己撑着床沿，坐到了床边，左腿无力地垂着。他脸色依旧苍白，额头颈间还有未干的汗迹，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漠然，只是眉眼间透着浓浓的倦色。

丁程鑫蹲下身，用湿巾小心地擦拭他左腿上残留的药膏和汗水。动作很轻，尽量避免再次触碰可能还敏感疼痛的肌肉。马嘉祺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看着丁程鑫的发顶和那双认真擦拭的手。他的眼神很深，看不清情绪。

擦拭干净后，丁程鑫将湿巾扔进垃圾桶，又将翻倒的轮椅扶正，推到床边，然后把散落的毯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尘，放在一旁。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接下来该干什么？离开吗？

“药。”马嘉祺忽然开口，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几个药瓶。

丁程鑫拿起药瓶，按照上面的说明，倒了温水，将需要的药片递给他。马嘉祺接过，仰头吞下，动作干脆。

吃了药，他靠在床头，闭了闭眼，似乎累极了。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丁程鑫脸上，停留了几秒。

“为什么进来？”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已听不出太多情绪。

丁程鑫喉咙有些发干：“我……听到声音。像是摔倒了。”

“上次的警告，忘了？”

“……没忘。”丁程鑫低下头，“但声音……不太对。”

马嘉祺沉默了片刻。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又迅速暗下去。

“去睡吧。”他最终说道，语气是纯粹的疲惫，没有指责，也没有感谢，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丁程鑫如蒙大赦，却又觉得心口堵着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丁程鑫。”

他脚步顿住。

“今晚的事，”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李管家。”

丁程鑫背对着他，轻声应道：“……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走廊里昏暗依旧，风雨声被隔绝在门外，世界重新变得寂静。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皮肤滚烫的触感和药膏黏腻的冰凉。

他救了他吗？或许吧。但马嘉祺显然不需要，也不想要他的“帮助”。那只是一次意外的、越界的介入。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自己陷入一片黑暗。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马嘉祺痛苦蜷缩的身影，他汗湿苍白的脸，他最终平静却疏离的“去睡吧”……各种画面交织。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无论马嘉祺如何试图用冷淡和命令将一切拉回“正轨”，无论他自己如何告诫自己“好奇心是毒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雨，还在下。漫漫长夜，似乎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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