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来自混沌。”
“在那最初的混沌起始,万事万物都只是杂糅混合在一起的无序……而直到黑色的日轮升起,疯狂与混乱才被分离。”
“……瓷是主宰的象征,是一切非凡力量的源头。”
“……瓷是永恒的黑日,不朽的造物主…”
意识模模糊糊飘忽不定之间,如同梦呓般的低语声在脑海里层叠起伏的幻境中反复回响着。伴随而来的,则是几乎要撕碎他头颅的尖锐剧痛。
…我怎么了?
…谁在说话?
他努力地想睁开双眼,想要看清那些稍纵即逝的虚幻,但脑海里不间断的钻琢之痛时不时使他被迫停止努力。而那虚无缥缈之声仍在自顾自地述说着,仿佛游荡了千年的孤魂野鬼终于找到了生人一样誓死不休。
“…那是九大亵渎者…伟大的黑日陨落了。在命运与时间面前就连瓷也无法逃脱最终。”
仿佛有来自太古的钟声于远方响起。碎片般的幻影中,能看到一轮模糊不清的黑色圆环冉冉升起,带来的七色光华甚至让这片幻境出现了震荡。很快,圆环逐渐向外衍生出树枝般的奇瑰光纹。那些光纹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拥有了各自的意识,迫不及待要脱离本体追逐自由……在到达一个顶峰值后,那二十二条光纹相继遁入了各处,彻底消失于幻境中。而那伟大的存在随着它们的逃逸而崩裂、瓦解,化作永恒的意志,渗透到世界的各处。其中有十三个扭曲的光点飞散,落入此起彼伏的虚幻之中。
“——沉眠于永寂之中的娜蕾托索斯。”
在吟诵声中,一个幻境被无形的手从深处拖出。隔着一层波光粼粼的隔膜,能看到一个拥有柔软曲线的女性,正躺在无数骸骨组成的圆环中央,似乎正做着一场还没结束的美梦。明明她的面目是如此模糊,他却仍能感受到那脸庞上的祥和。
刹那间,一个伟大的尊名划过他沸腾的思绪:
“执掌黑夜与安息的娜蕾托索斯。”
开始有星星点点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突然被记忆的洪流淹没了,一如孤单的小舟,在怒吼的层层波涛间垂死挣扎——
“污秽的‘吞肠者’…”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呓语又开始诵念起来。
一个巨大臃肿、周身缠绕疑似肠子器官的人影浮现。这人影被巨大的漆黑十字木架贯穿胸腹,立于一片令人作呕的污物中。隐约能感觉到有数不清的亵渎目光从人影身体各处投来。
“……蛮荒的牧王,曼登罗德。”
雄壮伟岸的高大身躯屹立于布满裂痕的焦黑大地之上,背对而立。盘虬的体表有无数狰狞的旧伤环绕。在身侧,两道扭曲却又真实的身影似乎要在那副躯体中完全长出——分别是一头毛发根根粗大形如触手的巨大狮子头颅和嘴角一直开裂到后脑勺的巨大狼首。中间那个正常的人类头颅随它们一起向背后凝望,他们的嘴巴都下淌着血液,仿佛刚享受完一场血肉大餐。六道饥饿暴虐的目光就像穿透了空间与时间的桎梏,投在他的身上。
“…黑死王,埃因霍温。”
相应的画面飞快勾勒出来。密密麻麻多如蚁群的肥大老鼠们环环围住中间那端坐在镶嵌人类颅骨的漆黑王座上的男人。
男人右手执着一本沉重黑厚的书本,左手抚摸着怀里的一只巨大的、长着三只眼睛的老鼠。
…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
他想要闭上眼睛,阻止自己接收这些几乎要让他失控疯狂的信息。可那些画面依旧纷至沓来,直撞入他的大脑深处。
“……无首者,罗萨戈索伦。”
“……被逐放的亚利斯塔。”
“……‘食脑魔’玛雅黛…”
“……流浪的魔术师德尔基。”
“……倒吊之人列亚第斯。”
没有头颅、八只手臂挥舞着巨斧与盾的骑士。
背着镰刀行走在荒野上的老者。
手捧着人头的蒙面女性。
穿行于大街小巷、披褴褛斗篷的男子。
头部向下悬吊于铜柱上的黑色人影。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要被这些幻影和知识彻底淹没,口和鼻都仿佛因为害怕而紧闭,堵塞。
突然,这些幻象又都相继淡化、消失。
那个犹如蒙着一层薄纱般的声音突然暂停了吟诵。
然后,低语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他所听到的话语简直像是直接近在耳畔,无比清晰:
“……还有命定之人。一位远古的复仇者,一位行走于世界的旅行者——”
“——失心之人,奥萨。”
当!
浑厚的钟声再度响起。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钟锤撞击了一下,狠狠地砸进肉体里面。
随即,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的一盏吊灯。灯台上的蜡烛火光摇摇晃晃,像是已经燃烧了上千年。
艰难地扭过头,想要进一步看清周围的环境。
脖子传来一阵阵隐痛,伴随着“咯啦”“咯啦”的脆响……他倒吸一口冷气,转而尝试活动手臂——关节传来的滞涩感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具多年没有上油的老旧玩偶。并且,手腕似乎被某种冰冷坚固的东西固定住了。
他麻木的大脑里闪过一个词汇:手铐。
同样尝试着动起双脚,结果也有质感差不多的东西禁锢住了那里。
——他被锁在一个石台上了。
这是什么展开啊?他脑海里艰难地腹诽着,思绪逐渐清明起来。
我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
我记得我已经——
强烈的疼痛从颅骨深处传出,阻止了他进一步挖掘记忆。他咬咬牙,强行压下思绪。
…头疼随之消散。
我怎么会这样……他皱起眉。
他难以回忆起之前的事情,什么也想不出来。仿佛他前半生的回忆都被强行剥离,只留下一个空洞的伤口。
除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除了自己待在地底下的那些日子…
头疼又发作了——看来我还是先别想那么多,首先考虑目前的事情…奥萨在心底叹了口气,开始慢慢地转动松快了不少的脖颈,将目光投向四周。
四面墙壁呈环形,离他怎么也有一百五十多米。从大致目测距离来看,他所躺着的石台位于这个环形大厅的正中央。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一盏灯。有若隐若现的金属管道凸显出墙体,连接着每一盏灯以及通向其他地方。大厅地面有一圈圈不太显眼的明灭光纹,层层包围着中央的石台。
有点像某些邪教的地下祭坛,就比如很久之前的那件事就有……他不由自主地想着,脑海里的剧痛和心底一抹似乎埋藏了很久的强烈伤感同时涌了上来,阻止了他进一步发散思绪。
算了,别想了……他正想看向束缚住自己的“手铐”,研究研究怎样逃脱这里,心中突然警铃大作,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某个角落。
一只诡异扭曲的畸形怪物从黑暗中走出!
它的身体似乎由无数的金属零件胡乱拼接而成,可以看到外露的齿轮和螺钉。
它的整体外形难以形容。只有那八条细伶伶的,似乎是以弯刀为足尖的金属腿能让人勉强联想到“蜘蛛”。在它那奇形怪状的上身的两侧,各有两只直径和它的腿部差不多的细长手臂。四只手臂都安装着弯刀。即使离灯光有点远,奥萨还是能看到刀身上铭绘的森奥花纹。
咔咔——咔咔咔。
那机械怪物略显僵硬地动了起来。它迈开双腿,速度缓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
奥萨能看到那些弯刀在灯光下反射出的森冷寒芒。
——它要阻止我离开这里!
——它要杀了我!
奥萨用力挣扎,尝试从石台上下来。但那些“手铐”困住了他。他要是想离开,就必须想办法解开这些“手铐”!
借那机械怪物的力量来帮我?不可能,就算那怪物完全没有智慧,也没可能那么巧就能砍到“手铐”上……周围也没有撬棍之类的东西,就算有,我也拿不到…
正想着,脑海里突然没来由地闪过了一句话:
——失心之人,奥萨。
——瞬间,一幕又一幕画面如同走马观花,掠过他的思绪——
那是在幽暗的地底下,用手中的长刀,一次又一次地把潮水般的怪物砍回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后,身穿红色甲胄的自己;
那是在无垠的水面上,将冰制的粗糙鱼叉投向你远方,身穿斗篷的自己;
那是在电脑桌前,愉快地敲着键盘,于虚拟世界里厮杀的自己——
那是…
那是在血泊中,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具尸体的自己。
砰!
奥萨猛地一震,回过神来。
他的右手不知在什么时候,强行挣开了“手铐”!
咔咔——咔咔咔。
他回过头,看到那机械怪物已然十分接近,四支弯刀都泛出冰冷的光。
奥萨当即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上的“手铐”,咬紧牙关,绷紧了整条手臂的肌肉,猛然发力。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他扯开了“手铐”。
咔咔——咔咔咔。
奥萨用力一挺身子,连带着脚踝上的束缚也一并挣开。他顾不得为自己的赤身裸体而害臊,强行忍耐渐渐包裹住他的虚弱感,用力从石台上跳起。与此同时金属怪物的刀刃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砍在了他原来躺着的地方。“铮”的一声巨响,那里顿时出现一条狰狞的裂痕。
奥萨重重落地,膝盖传来抗议般的疼痛。他无声吸了口气,努力转动略显僵硬的躯体,在地面上出力一蹬,向着另一个方向奔跑。
就算他的力气大到能够扯断厚铁,他也没有足够的信心成功杀死这怪物。先不说这玩意到底存不存在被“杀死”这码事,单论他自己,他也知道自己的状态有多差——估计在他醒来前他都一直被关押在这个奇怪大厅里,被关押在那个石台上,怎么说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活动了。或许,他还能醒来,还能像现在这样活跃,就已经是两个奇迹。
振鸣声从后方响起。奥萨后背发麻,同时他的脑海里突兀涌现出一个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画面:
两柄弯刀从后方袭来,不费吹灰之力地剖开了他的后背,斩断了他的身体!
奥萨下意识屈膝翻滚。两道凌厉的刀光和他脑海里的影像重合在了一起,轰鸣着从他头顶上划过。
奥萨来不及感到后怕,瞬间站起身,眼角余光正瞥见那怪物转过身来。
似乎是因为前几次的攻击相继落空,这怪物发出了沉闷的低鸣声,八条腿速度骤然加快。它迅速掉头锁定了奥萨的位置,扬起四支刀刃。
奥萨觉得自己看到了,在那个怪物勉强能称作为“头部”的部位,升腾起一团狂暴的浓郁红光。
那怪物发出无声的吼叫,猛的向前一跃而起,在原地炸起一片碎石尘土,带着四道刀光旋转,瞬间直逼奥萨的身前!
奥萨任由自己向后仰倒,直到整个人自然而然摔倒在地上。这一躺刚刚好进入怪物的攻击死角。那四道光芒纵横交错,荡起一片锋利的气流,险险刮擦过奥萨的脸庞。
趁怪物这一舍身的攻击带来的停滞,奥萨曲肘撑地,抬腿挺身,整个人倒立起来,双腿狠狠踹中那怪物的底盘。
砰!
金属的轰鸣回响在这巨大的厅堂内。怪物的身体向后仰起,八只刀刃细腿甚至刹那离开了地面,整个略显庞大的躯体向后飞起了几十厘米。奥萨来不及多想,一鼓作气冲了上去,矮身撞进怪物的“手臂”空档中间,手肘重击在怪物的怀里,趁它还处于僵硬的反应状态,再一次把它将要到来的攻击打断。
就算这种怪物再怎么违反常理,在这连续的攻击前也会陷入难以避免的滞涩!
奥萨顺着自己本能和灵感指引,猛然探手握住怪物身侧的两条金属手臂,随后一脚踹在怪物的“面门”,借助该动作带来的反作用力向后蹬起,双手绷紧咬牙一扯!
砰砰!
坚固的金属肢体被奥萨摧枯拉朽般扯了下来,喷射出大团大团的火花和散发异臭的漆黑液体。金属怪物全身都发出令人牙根发痒的机械摩擦声,仿佛是在痛苦地哀嚎。
奥萨只是草草扫了手中的断肢一眼,随即握着手中这两柄刚刚获得的“武器”,趁那怪物还在错乱之际,一跃向前,将刀片贯入怪物剩下两条手臂的连接关节间,双手一扭,干净利落地将它们一左一右卸了下来。
生死的博弈使他的身体迅速从僵硬变得灵活。还有仿佛刻进灵魂里的战斗本能、某些时候如有神助般的能力,就比如那一瞬间仿佛“预知未来”的能力,竟使他在战斗的后期占了上风!
怪物发出金属质感的轰鸣声,抬起两支前腿,试图再次攻击奥萨。但奥萨立刻做出应对,一脚踩住那几支金属腿,手中的刀刃狠狠地戳进了怪物近在咫尺的“面门”中央,戳进了那团凶狠的红光中央。
怪物剧烈地挣扎,没被踩住的其余肢体疯狂地挥舞着,想要撕碎面前这具血肉之躯,但因为方位和距离的限制以及怪物自身的庞大身躯挡住了奥萨,致使怪物的所有攻击都演变为无意义的愤怒。奥萨咬紧牙关,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刀柄上面,竭力使自己牢牢“粘”在怪物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金属怪物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双方的生死博弈也逐渐到了尾声。
奥萨能感觉得到这怪物的“气息”在减弱。它的挣扎力度越来越小,整个身体也开始放松,不再绷直。到了最后,那团既像是它大脑也像它眼睛的红光逐渐变淡,然后彻底消逝。
直觉告诉奥萨这怪物已然死了,但他还是保持着这个动作好一会儿,直到那怪物彻底失去了站立的能力摔倒在地上,他才敢拔出刀跳下来。
——差点就死了…
奥萨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看着面前不远处开始自行散架成一摊凌乱部件的怪物尸体,奥萨不禁若有所思:
这怪物,有很大可能是这个奇怪地方的“守卫”。而自己莫名其妙从这个地方醒来,睡在那个石台上……要是这怪物确实是这里的“守卫”,那么在我睡在这个石台上的时候,它其实有很多的机会把我大卸八块啊……要不然就是,我是“醒来”后才来到这里的,此前并不在这里;又或者说,是因为我“醒”了,才激发了这个怪物的攻击欲?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这个所谓的“守卫”其实并不只是负责守卫这里,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守卫”我,等到我苏醒以后,负责阻止我离开这里或是杀了我?这也有很大问题,因为这样一来,就和刚开始那个猜测重合了,为什么不在我“沉睡”时杀死我?这样做的话带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而且这样做还没有风险……
想不通。奥萨微不可见地摇摇头,然后开始下意识地试图回忆自己“沉睡”的原因——
头疼又发作了。
果然,只要他试图回想以前的事,就会有剧烈的疼痛产生于头部,强行阻止他回忆。
——太多谜团了……
奥萨赶紧停止了回忆,抑制住头痛。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地上那一摊凌乱金属部件,然后,他的目光产生了波动:
似乎有一点虚幻的火焰或是不规则的立体文字在那里漂浮着。随着奥萨投过去的注视,那团奇诡事物顺着他的视线飞了过来,还没等他作出反应就已经如同液体一般渗透进他的身体里。
奥萨的视野随即被突然产生的纷呈幻象所淹没:这些幻象由大量规律的知识构成,钻入奥萨的大脑:
——“剑偶人”巴兰提亚诺,基础智慧炼金生命体,以“诺斯铜”为主要材料,以及合成灵魂所构成;“战争之轮”非凡烙印——序数九非凡能力“钢铁之瞳”,能感应到大约五十米范围内的金属元素……
等到他的视野恢复正常,他已经完全消化了这些“知识”。
和我所想的一样,这怪物并非只是一个自动人偶那么简单。实际上在此之前,这怪物的实力都是不容小觑的,能够轻松虐杀我——但似乎是因为漫长时光的流逝,它的力量来源,“战争之轮”非凡烙印的力量越来越弱,导致连刚刚苏醒还没完全恢复的我都能险胜它——
但是,有些知识他没有理解得到:比如“战争之轮”,比如“非凡烙印”,比如“序数”,比如“钢铁之瞳”能力…
这个世界,貌似比我想象地要复杂……
奥萨直觉般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里突兀地凭空以黑青线条绘出一副诡谲的“图画”,大致看上去有点像一个同心圆环中包围着一个强壮的心脏。
奥萨根据他刚刚获得的那些“知识”所知,这个图画便是“战争之轮”非凡烙印外在的象征。这种“图画”的存在便是“烙印”一词被运用的原因之一。
“钢铁之瞳”……
奥萨心意一动,眼眸中突现出一个虚幻失真的文字,像是他手腕上“战争之轮”衍化而成的简笔象形字。顿时,在他的视野里,地面上那摊杂乱零件变了颜色,更加鲜艳、夺目。而且,他在某种程度上感觉到,他能与那摊金属部件产生共鸣——这种感觉非常奇妙,难以具体形容。
他保持着这种视野抬头观察四周,发现墙壁上有许多地方都泛出艳丽色彩。那些颜色都象征着“金属”,金属管道,金属灯笼,金属灯台……
其中,有一片的色彩不同。它呈现着规则的长方形,奇异的色彩交织重叠,扭曲变形。
那是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