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外乡人?”
留着络腮胡的粗犷男人将手中的斧头从地上的尸体上拔起,带出一股黑血。他一边头也不回地和奥萨搭话,一边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火柴盒,“噌”地擦亮一根,点燃嘴里叼着的粗大卷烟,然后将火柴梗扔进那尸体嘴里。
奥萨没说什么,点点头。
络腮胡“呵”了一声:
“我和你一样。
“外乡人永远不会被这座城市欢迎。”
“…这个地方出了什么问题?”奥萨斟酌了一下语句问道。
男人动了下眉毛:
“很多问题。
“或许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正要去一个地方。嗯,比较安全的地方。那里几乎所有人都像你,像我一样。你可以听听他们的说法。
我看你貌似也没什么要去的地方,要不要一起?
“你看上去也确实需要帮助。”
这是在委婉地说我需要一套衣服?奥萨略显苦涩地想着。
像我一样的人……都是外乡人吗?那么去一去也未尝不可……更何况不久前刚刚体验了一遍这座城市的恶意,自己这样的状态是不可能找到离开的方法的,连性命安全都很是堪忧……
见奥萨还有些犹豫的样子,那络腮胡“呵”了一声道:
“担心我会害你?
“放轻松,我要是想要害你,早就下手了。
“我只对这些怪物实施暴力,对人还是很友善的。”
奥萨想想也是。那络腮胡有枪有刀,他自己赤手空拳,这是一件很容易看清局势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好。”
……
他们并肩站在一扇样式古朴典雅有着巨大扣环的大门前。
络腮胡道:
“他们都在里面等着。
“我先进去,然后把衣服拿出来给你,你准备好了再进去。呵,若里面都是男人,你这样进去倒也没什么。遗憾的是里面确实有那么几位女士。”络腮胡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笑容。
征得奥萨同意后,络腮胡叩响了门扉。
他用的是一种有规律的叩击节奏手法,和正常人的叩门声有很大的不同。
过了一会儿,门后响起一阵口哨声。
那口哨声吹出的韵律很短促。络腮胡没再做什么,将手放在大门上,等到门后响起机关锁开启的声音后,推开一条门缝挤了进去。
大门“砰”的一声再度关闭了。
奥萨很有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就见大门再一次开启,络腮胡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套有些显旧但总体来说比较优质的衣服。
“你先换好衣服,我进去等你。”络腮胡对他点点头,指一指门里面。
……
奥萨穿戴完毕,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扣子有没有扣好。确认完毕后,他稳步走进了大门里。
他里面穿的是类似亚麻布材质的简洁衬衫,外面也是一件有着长衣摆的风衣,材质有点接近防雨衣。下面是一件收脚长裤和一双有束腿带的靴子。不得不说那络腮胡还真有几分细心,整套衣服刚刚好,几乎完全合身,除了裤子有些大了之外。
里面是一个较为宽敞的大厅,基本呈圆形,四个对称方位都有一扇大门,他正是从其中一扇门进来。四面布置的绘有图案的彩色玻璃窗和高大繁华的穹顶都让奥萨觉得这里是一个教堂。
略显黯淡的灯笼火光中,映照出大厅中央的人们的身影。
一位穿着看上去就很坚固的盔甲的年轻男子,一位穿着轻便骑士服的女士,一位身披兜帽斗篷只能看见一缕白发依稀看得出性别的女性,一位拄着拐杖打扮得干净利落的老年男士,以及刚刚落座的络腮胡。
共五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居然是一团在这里显得有些不太适宜的篝火。
络腮胡朝他点点头,向着他旁边的唯一一张空椅子扬了扬下巴:“别客气,坐吧。”
“巴洛克,看来你又找到一个新的帮手了?”
那穿着豪华盔甲的年轻男子抚摸一下自己的鬓发,一边突兀地开口。
被称为巴洛克的络腮胡笑着说:
“我觉得他很有潜力。
“与其做无数次没用的尝试,不如多找几个帮手,听听别人的想法。
“人多力量大嘛。”
那盔甲男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旁边拄拐杖的老者挥手打断了。他转过头,和蔼地对络腮胡巴洛克和奥萨说道:
“我赞同巴洛克的说法。
“我们各自的能力都不足以支持我们逃离这座被污染的城市。我们确实需要新的血液。我们需要抓住一切机会。”
他又转过身对盔甲男说道:
“更何况,连卡洛斯你那‘皇帝’序数七的能力都没有办法完全突破隔离点,那为何不找找其他的机会?”
盔甲男卡洛斯听完后也没有争辩什么,只是用重鼻音“哼”了一声。
皇帝——序数——
奥萨的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个他曾经非常熟悉的词汇从记忆里划过:
“二十五种权柄烙印”。
随着这个词汇被激活,一连串对应的记忆都被勾连出来。奥萨定定地坐着,任凭记忆的潮水将他席卷:
无用之人;魔术师;女神;母亲;皇帝;神父;恋人;战争之轮;力量;贤者;命运指针;倒吊人;天秤;自缚之人;恶魔;灯塔;六芒星;黑夜;太阳;审判;世界之环;圣杯;倒金字塔;权杖;白银之剑。
——这些都是他似乎曾经在很久以前所拥有的知识,有关世界上存在“超凡之人”和神话力量的知识!
熟悉的剧痛从脑海里扩散开来…奥萨的回忆再度被强行终止了。不过他还是竭力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不让在场其他人看出端倪。
巴洛克把手按在奥萨的肩膀上:“放轻松,在这里大家都是受害者。”
似乎是对奥萨的僵硬表情有所察觉,那老年男士笑一笑说道:
“——看起来你对‘烙印’不太理解是吗?
‘当然,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知道这种禁忌的知识。不过我从你的血液里嗅到了烙印的气息。嗯,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这种东西可以靠血脉继承,也不一定非要理解它…”
“和那孩子简单说一说吧,马里德。”这时,坐在老人对面的骑士女士开口道,“互助会里的人有权利知道更多。何况他也是个‘烙印者’,这些知识对他而言并非禁忌。”
互助会?还真是贴切的名字……奥萨有些好笑地想着,就听见拄拐杖的马里德说道:
“那我就简单说一说。”
他转过头对着奥萨道:
“你是否知道‘二十五种权柄烙印’?”
凭借着刚刚苏醒了只有一刹那的记忆,奥萨点点头,将那二十五个名称一一道了出来。
马里德微不可见地掉头道:
“还不算太无知。
“那你是否了解各烙印的来源?”
来源……相应知识还处于“封印”状态的奥萨坦诚地摇摇头。
或许,在知道更多后,他复苏记忆的进程就会加快……
马里德用拐杖轻轻戳了下地面,道:
“那我就从这方面说起。
“在已知的历史中,有关二十五种权柄烙印的知识最早出现于神灵们还未诞生的‘混沌纪’之中,也就是人们俗称的‘第一纪’。
“它们分别被记录于二十五块金属浮雕板上,而当所有浮雕板齐聚,它们就会合而为一,展现出更神秘的知识。
“——我们都将其完整体称呼为,‘启示录’。”
马里德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二十五种烙印实际上是二十五条‘成神之路’的象征。
“至于烙印的来源,首先是来自世界各地潜藏的神秘力量的具象物。我们称呼为‘神秘物质’。这种具象物或是存在于各种天生的神话生命体内,或是散落在自然界各处,演化出独特的环境、元素等等。
“而现在的‘烙印者’或者拥有非凡力量的神秘者们,力量很少是继承祖辈的,更多的是结合‘灵界’的偶然连接,再加以对神话物质的调配和消化,从而拥有非凡力量。
“后者很容易解释。就像童话里说的,‘弱小的村民喝下了神秘女巫的魔法药水,从而获得了成为勇者的力量’。但是,这种力量是有代价的。不同的烙印带来不同的能力,也带来了相应的诅咒。
“我们因为要追求光明,所以要堕入黑暗;
“我们是在用疯狂对抗疯狂。”
马里德一字一顿地说完后面几句话,所有人都随他一起陷入了沉默。
想要对抗黑暗,就要借取黑暗的力量。
真是疯狂的世界。
“…至于各种烙印的详细能力,我就不赘述了。我也未必知道全部,而且一谈起来就会容易长篇大论。”马里德说。
巴洛克随即说道:
“既然愉快的入门教程结束了,那么大家就对新来的成员开始惯例的自我介绍吧。”
他转过头对奥萨笑道:
“巴洛克.斯坦。我的全名。来到这个城市之前是一个赏金猎人。
“至于我的烙印是……序数八的‘战争之轮’。目前是能够增强与钢铁之间灵性的能力,以及能够远距离看见金属元素的能力。”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的那把枪威力这么大。估计就是所谓的“与钢铁之间的灵性”所带来的增幅吧……奥萨暗暗想道。
马里德握了握手中坚实的拐杖,和蔼地说道:“你可以叫我马里德……话说,你肯定已经意识到这里是个什么地方了对吧。”
奥萨试探着说道:“教堂?”
马里德点点头:“我便是这里的牧师。目前是序数九的‘权杖’。能力算是你们之中最弱的一位——用语言订立一些能够在现实产生微乎其微的效果的‘规则’。”
这里的牧师……他居然是一个“本地人”?鉴于不久前的难忘经历,奥萨顿时难以避免地产生了一丝防备。而马里德牧师本人则毫不在意地说道:
“并不是说所有的居民都变成了你所看到的那种样子。我便是少数幸存下来的人之一。实际上,只要你清楚规则,就会有很大概率在这腐化的城镇里寻得一线生机。”
话是这样说,但还是无法另奥萨对他完全信任——不过,其实这些人彼此之间都是毫无羁绊的关系,只是恰好有共同的利益将他们聚集在了一起。所以,他们所有人都并非值得信任……
奥萨不动声色地思考着,那穿盔甲的俊朗男子就略显不耐烦地说道:“叫我卡洛斯.摩洛哥。
“作为序数七的‘皇帝’,我所展现出的‘威严’能够轻易使你们没有任何反抗力地跪倒于我面前。在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地方,那些低等的怪物只能选择臣服。
“除此之外,我的所有攻击都会自带‘皇帝’的威严。被我所伤的怪物都会逐渐产生身体僵硬和‘臣服’效果带来的反抗减弱。
“我能够看穿敌人的伪装。任何低级的阴谋与躲藏都无法逃过身为‘皇帝’的我的注视。”
听起来,这“皇帝”的力量确实很强……序数七的能力看来比序数八、序数九的能力都更加显著。所以,序数数字越小,对应的能力越强?
奥萨暂停了无序的思考,将目光投向下一个人——那个穿着骑士服的年轻女士。
“洛薇.斯蒂安。现任卡瓦迩帝国的骑士团成员。我的烙印是‘天秤’,目前是序数九。
“能力是对大部分环境的适应与平衡。如果是情况不那么严重的腐化环境,我能做到将它‘平衡’回原来的样子。”
改造环境,适应性强的能力。奥萨心中评价道。
这时,最后一位女士说话了。
“夏绿蒂.伊芙琳.维恩。
“‘权杖’烙印,序数七。”
序数七的“权杖”——比马里德牧师要强很多啊……奥萨谨慎地打量着自称夏绿蒂的少女,却因为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部分面容,使得他只能看见一缕自然垂下的白色软发。
马里德牧师对奥萨说道:
“序数七的‘权杖’可不得了。
“虽然在直接战斗上的能力有所欠缺,但位列序数七,‘权杖’已经能够订立效果非常显著且更灵活的‘规则’了。而且相比我这个序数九只能制订一项‘规则’的能力,夏绿蒂小姐的序数七已能制订三条不同效果同时存在的‘规则’。”
他转而呵呵笑道:
“好了,既然我们已经向你敞开心扉,作为交换,你也应该把你的秘密交给我们了。”
奥萨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的名字是奥萨。
“烙印是……”
他突然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
因为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权柄烙印”!
——战争之轮?那“钢铁之瞳”和让他莫名其妙“传送”到这里来的那扇“地狱之门”似乎正是来源于“战争之轮”的能力。但是他又不敢肯定,因为他感觉那门后的“世界”里的一番奇异景象大概率并非“战争之轮”能够体现出来的。况且,他还曾经展现出“预知”的能力。而这项能力应该偏向二十五种烙印中的“命运指针”……
而理论上,一个人身上只能够存在一种“烙印”才对——
思绪纷呈之间,奥萨于冥思苦想中突然灵感一现,嘴巴竟然就仿佛控制不住一般将稍纵即逝的那缕灵感说了出来。
“…我的烙印是,‘无用之人’。”
——顿时,除他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突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