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四 抉择

灵魂的融合在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

尤其是她的一半灵魂已经被嵌在模具里生长出了饱满但畸形的果实，另一半却仍如新生的幼兽一样，冷淡且存在天生的野性，两个完全的极端，即便是同一个个体，要让它们完全混合达到一个平衡的点也还需要漫长的修复和时间。

而在此期间，在她身上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可逆转的，也就是常说的副作用。

薇瑟时常会出现记忆混乱，她的身体里像同时住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样，一会眼前是一个场景，一会又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视角。

现在在强烈的刺激下，这种情况更是尤为明显，她痛苦地头几乎要埋在膝间，紧紧捂着心口，将胸口衣服绞得要碎掉了，却还是难以缓解这种冷热交加的刺激。

“不要再说了！”

“太痛苦了……”

大滴大滴的冷汗往外冒，脸上混杂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薇瑟整个人跪在地上，颤颤地伸出手，眼前一片模糊。

“神……请，救救我……”

少女直接晕了过去。

……

神明，请您救救我。

周围空无一人，少女仰躺在寂静的房间地面上，发丝横散，双唇干裂，只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月亮。

沉闷，压抑，黑暗，这是个大而空旷的房间，只余墙壁高处开了一个天窗，能窥见点外面的情况。

她忽然一阵心悸，胸口的沉痛自心口一点点向全身蔓延开，压的她喘不过气，薇瑟动了动手指，慢慢地将身子蜷了起来。

她曾三度诘问神明。

第一次，是她在得知爸爸因她而死、妈妈因她而重病在床时，她缩在角落里嚎啕大哭，想要一死了之赎罪的时候。

第二次，是妈妈去世之后，她站在墓碑前，看着石头上干瘪枯萎的白菊在风中飘摇的时候。

第三次，则是在现在——父母因她而死，重要的人因她而受到牵连，她该怎样怀揣着这份愧意而活。

每一次，她都要感觉锁住自己身上的那座大山从未有过的沉重，即使是一片绒羽轻轻掠过，她都要撑不住了。

“神明啊，我的命运，难道一开始就注定了吗？”

『我的孩子，现在摆在你眼前的是一个天平，你要选择 【生】还是【死】？』

是背着过往痛苦地活着，还是按下死亡的快捷键，再不顾虑身前身后的背负？

『 “如今我们两个身处不同的阵营，你好自为之吧，不要来找我了——”』

是少年决绝的背影。

『“是你毁了我，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都是因为你！”』

是他歇斯底里的指责。

重要的人亲手被她推开，她一个人孤单地来到世界上，又一个人孤单地离开。

薇瑟想，她真的很讨人嫌。

她想要一个家，她曾短暂地拥有一个家，可是她到最后都居无定所。

虽然她到最后都居无定所……

她很想妈妈。

一点晶莹从眼角滑落，迅速隐入鬓间，少女抽了抽鼻子，很想很想大哭一场。

只有这个时候，只有想起妈妈的时候，她不是薇瑟，也不是什么天使，她只是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子，可以笑可以闹，可以躲在父母身后撒娇，可以眼眸明亮，可以开怀大笑，可以有勇气对着整个世界大声叫嚣，说，来吧，我允许一切事情的发生。

爸爸，妈妈……

恍惚间，她又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女孩孤单地抱着猫坐在角落里发呆，忽然头顶好像被什么给遮住了，一抬头，夫妇俩笑着对她伸出手。

『“走吧，微微，我们带你回家。”』

身后是大片大片明媚的阳光。

是佑爸爸佑妈妈给了她鲜活的人生，是她路途的起点，无论后面经历了什么，她都不后悔遇见他们。

微微，笑起来吧。

你不会倒下的……

女人的手好像又抚摸在她的发顶，暖暖的，柔柔的，像在挠猫咪的肚皮。

薇瑟睁大了眼睛，又是一滴泪滑过，她伸出手，对向窗边那轮的月亮。

“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

天上月亮尖尖，水里月亮弯弯……”

少女喑哑的声音响起，像不经意地哼唱起一首歌谣一样，唇齿缠绵，飘荡在空旷的囚笼之内。

是了，如果她得不到很多很多的爱，那她可以把爱和希望带给别人，就像妈妈一样，就像爸爸的花儿一样。

她要带更多的人回家。

“天上月亮挂胸间呀，水里月亮当小船。”

曾经的她因为想要保命因为害怕代价所以不敢行动，她那时太畏手畏脚了。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就算她不想向前走，也会有人盯上她。

第一次是派厄斯，第二次是奈特，第三次则是现在。不得不说，神使真的很有耐心，先是强行让她灵魂融合神志不清，再抓住她的痛点一点点将她的心里防线击溃。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薇瑟痛苦得几欲去死，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抓住神使递过来的手，跪在地上摇尾乞怜，求他救赎自己，求他让她不要那么痛苦。

但那样太卑微了，她答应过妈妈不会轻易倒下的，她答应过妈妈会一直微笑的。

而且她可是圣空星的皇女，她不能丢皇族的脸，她不能认输，薇瑟绝不能认输。

她曾注视过少年灼灼的鎏金眼眸，在皎皎月色下敬出一杯自由，她是答应过与他同行的。

所以薇瑟，你有什么不敢的？

“资格，从来都是自己争取的。”

——从前是，现在仍是。

『乘着小船捞月亮呀，噫，两手空荡荡，抬头看月亮，心里明晃晃。』

少女骤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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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修了一下，歌谣前三句是真的，后面我自己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