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鹊巢（下）

“鸠占鹊巢”……那地毯下的诅咒，钦天监明日的“妖星”卜筮……原来都是她精心编织、步步紧逼的绞索！她要的不是后位，她要的是将他这个“假皇帝”彻底碾碎，要的是他身下这张龙椅！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祝旗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窗外，雷声滚滚，如同天鼓在为他敲响丧钟。

翌日，雨过天晴，阳光刺眼地洒在太和殿的金顶上，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阴寒。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满朝文武垂手肃立，鸦雀无声，只余下各自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太后高踞在珠帘后的凤座之上，身影模糊，却散发出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钱锦鸾身着皇后朝服，端坐在御座下首，容颜沉静如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钦天监正身着繁复的星宿道袍，手持古朴的罗盘，立于大殿中央。他白发苍苍，面容枯槁，一双深陷的眼睛此刻却精光四射，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玄奥的禹步。香炉里青烟袅袅，更添几分诡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一卜。

祝旗政端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指甲却深深掐进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金漆里，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白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龙袍下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目光扫过下方，钱锦鸾微微侧过脸，对着他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唇角，那转瞬即逝的笑意，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心头。

“启禀太后，陛下！”钦天监正陡然停下脚步，声音嘶哑而洪亮，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天机已显！紫微帝垣晦暗不明，主星蒙尘！更有一道诡异凶星，自东北方起，其芒赤黑如血，直犯帝座，凶光毕露！”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精准无比地指向御座之上的祝旗政，那双深陷的眼睛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向祝旗政：

“此乃‘鸠占鹊巢’之相！此凶星妖异，盘踞帝位，遮蔽真龙！乃窃国之贼，祸乱之根！若不速除，大明江山危矣！社稷倾覆在即！”

“鸠占鹊巢”！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祝旗政脑海中轰然炸响！地毯下的刻痕，钱锦鸾莫测的微笑，暗格中那片猩红的蔻丹碎屑……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彻底串联、点燃！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冻结。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和眩晕。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钱锦鸾端庄的身影、群臣惊骇的面孔、太后珠帘后模糊的轮廓，都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

“妖孽！祸国！” “窃据帝位！”……隐约的、充满恐惧与愤怒的议论声如同蚊蚋嗡嗡，从死寂的大殿各个角落升起，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暗流，狠狠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

“妖星祸主，证据确凿！”钦天监正的声音如同铁锤，再次砸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他枯槁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冰冷光芒。宽大的道袍袖口猛地一翻，一道暗沉沉的乌光骤然闪现——竟是一柄尺许长的桃木剑！剑身刻满扭曲的朱砂符箓，在殿内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红光泽。老道眼中杀机暴涨，动作快如鬼魅，枯瘦的身影带起一阵阴风，直扑丹陛之上！那柄凝聚着“诛邪”之力的桃木剑，挟着刺耳的破空之声，带着必杀的决绝，狠厉无比地刺向祝旗政毫无防备的心口！

太快了！快到祝旗政的思维还停留在那“鸠占鹊巢”的惊骇中，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致命的乌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呼吸！

就在那剑尖即将洞穿龙袍的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小心！”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极致惊惶的女声，如同裂帛般刺破了大殿的凝滞！是钱锦鸾！她不知何时已从凤座上惊起，花容失色，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尖叫出声！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个太和殿！群臣哗然，侍卫惊动！

祝旗政被这声尖叫激得浑身一震，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恐惧的桎梏，身体在意识之前猛地向侧面一扭！然而，太迟了。那柄灌注了老道全部力量与杀意的桃木剑，虽因他这本能的一闪避开了心脏要害，却依旧带着一股阴狠刁钻的力道，“噗嗤”一声，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胛下方！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骨头缝里！祝旗政眼前猛地一黑，身体被那股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后踉跄，重重撞在冰冷的龙椅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明黄色的龙袍，在肩胛处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深红。他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几乎要呕出来。

混乱！绝对的混乱！

侍卫的怒喝声、大臣们的惊呼声、器物翻倒的碰撞声……整个太和殿如同被投入了沸水之中。数名反应过来的侍卫已拔刀冲上丹陛，雪亮的刀锋齐齐指向那行刺的钦天监正。

祝旗政痛得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胛处撕裂般的剧痛。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撑住龙椅扶手，勉强维持着不倒下。混乱中，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个被侍卫刀锋逼住、却依旧试图挣扎的钦天监正身上。

就在那老道被侍卫粗暴地扭住双臂，身体剧烈晃动挣扎的瞬间，他宽大的、绣着星宿图案的道袍下摆，被猛地向上掀起了一角！

惊鸿一瞥！

祝旗政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就在那灰扑扑的道袍之下，紧贴着老道枯瘦小腿的地方，赫然露出了一抹极其突兀、极其鲜艳、极其熟悉的色彩——一片精致繁复、用金线密密绣成的凤凰于飞纹样！那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使用的凤纹！那鲜艳的锦缎边缘，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被粗暴撕裂的毛糙痕迹！

这凤纹……与钱锦鸾今日朝服裙裾上的纹饰，一模一样！

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模糊。祝旗政死死咬住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抗着那要将意识彻底吞噬的黑暗。他布满冷汗的脸颊肌肉抽搐着，目光艰难地从那惊鸿一现的凤纹裙裾，缓缓移向丹陛之下。

钱锦鸾不知何时已被两名宫女搀扶着站起，脸色苍白如纸，一手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眼中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正无比担忧、无比柔弱地仰望着他，仿佛方才那声惊破大殿的示警尖叫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的裙裾……那华贵的、绣着完整凤凰于飞图案的皇后朝服裙裾，此刻平整光滑，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痕迹。

冰冷，一种比肩胛伤口更深、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祝旗政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