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江澄问:“什么办法?”
魏无羡大概描述了一下行事方式,他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了。就是听起来理论上可行,就是不知道实践出来如何。简单说他们要进去探明,就意味着要破除。但同时还要保证不让不知名邪祟外溢,那就需要在破除的屏障之外再裹一层禁制,把屏障破碎后会涌出的邪祟圈固,就像双重保险一样。
只不过这个新起的保险,不禁要能抵挡邪祟的冲撞,还要抵挡屏障破碎的冲击。以及新设置的禁制需要将他们自己圈入内,很难保证他们破除屏障之后会面临什么。如果怨灵肆虐去攻击他们,扰乱设立新禁制的人,很有可能会功亏一篑。不仅没能探明,还有可能伤及自身并且将不知名邪祟放出,成为修真界的威胁。
江澄皱着眉问魏无羡:“胜算有几成?”
魏无羡摇摇头:“不可控因素太多,无法估量。”
“禁制?”晓星尘想了想道:“我所学倒是有几个很强力的禁制术法,如果谨慎些的话应该……”
“那你还是算了,晓道长。”薛洋扬声道:“只怕多强力的禁制都不管用。”
晓星尘道:“何出此言?”
薛洋看向他然后一笑,这一问他莫名心生得意:“这不是显而易见么?你就不考虑一下这个屏障是怎么形成的么?”
晓星尘眨眼道:“既是怨灵邪祟,想必数百年攻于此的仙门所流传的禁制,应对此事理应不成问题。”
“稍安勿躁。”一直默不作声的宋子琛忽然拍了拍晓星尘的肩头。
晓星尘回头问宋子琛:“子琛也觉得?”
晓星尘没有生气也没有浮躁,只是有点不解。何故自出师以来苦心钻研修习的术法,会在现在遇到困难之后会一点用处也没有?其实同样的疑问宋子琛也有,不过除此之外他倒是多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作为初来乍到的二人来说,确实不能在明确事情前因后果之后贸然下结论。
眼下就是如此。从出了常慈安府邸开始,跟随江家三人一路行于此处,一路上见到的异事,多是此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而面对非同小可的病状源头,他们所有的术法对此事无用武之地也不是不能理解。
宋子琛没有回应晓星尘,只是对他摇摇头,对薛洋道:“薛小兄弟既然如此说,是不是猜到了此祸端的来历?”
薛洋深深看着宋子琛,半响才到:“是有猜测。不过我下不了这个结论,不妨问一下我魏师姐。”然后跟魏无羡对视一眼。薛洋对他一笑,魏无羡大概就明白他意有所指什么了。
猜测可以有很多,但认定的只有那一个答案,也只能有那一个答案——屠戮玄武和阴虎符,或者说是屠戮玄武和它壳里的那柄黑剑。不过这个结果出来之后,魏无羡就开始怀疑,那柄黑剑到底有没有被人取出来,是不是真的如推测一样那黑剑还在屠戮玄武壳中,就在他的面前。
不然死了这么多年的屠戮玄武,他的灵魂还飘荡于世这件事,未免也太离奇了。
如果不是屠戮玄武灵魂还存在于世,那这面前的屏障该作何解释?但如果是黑剑,那不夜天的那不可控的感觉,莫不是真的是魏无羡的错觉?
暮溪山一事后,就算孟瑶从未跟他提及屠戮玄武的事,但由于他也重生之人,想必事情发展轨迹不会跟前世有太大区别。不过这之后岐山并没有传来他们有杀了屠戮玄武的功绩,再加上本来附加这功绩的温晁已经死于非命,所以不难猜出来屠戮玄武的尸身在运到不夜天的中途出了什么事。而他们在前往岐山的途中遇到眼前这祸端,就是最好的佐证。
不过以上不过猜测,哪怕可能性极大,八九不离十。
魏无羡简单把猜测道出来,顺道还说了此行的目的。薛洋自然是一直都知道十之八九,晓星尘和宋子琛听了这些其实都没太大反应,只觉得是正常交换情报交代行程。倒是江澄,他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闹起了脾气。原因无他,只是这么长时间魏无羡一直逼着他,什么都不跟他说,什么都不让他知道,一直独自一人调查这些,就好像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累赘,告诉他也无济于事一样。
……好吧,确实无济于事。江澄如今坐拥一门宗主之位,修为也远高从前。本以为能给予他保护,至少希望不会再眼睁睁得看着他被人带走生死未卜。
在那时的莲花坞,他悔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无力,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到头来,如今还是如此。听完魏无羡这些时日忙过的事之后,顿时发现,魏无羡早就走在他前面,做的一些事多是他帮不了,甚至是听不懂不了解的事。
从前他就优秀,连剑灵这种千年难得一遇的事都在他身上,哪怕修为比他要晚修炼很久,也能迅速赶上与他并行,甚至有超过之势。那时他就知道他跟魏无羡中间有一道横沟,如今面对弃了正道修习鬼道的魏无羡,这条横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越来越大。
——有时江澄多希望他没有那么好,这样他至少还有能站在他身边保护他的时候。他不想当他的累赘,也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但要是少了那份天之骄子的光辉,魏无羡还是让无数人羡艳的魏无羡么。
江澄垂眸,许久没有说话。
魏无羡静静注视着他,心道又是这样。
静静讲述这些实情,讲述这段时日离开云梦,去了清河不净世还有云深,一路的目的,到现在前往岐山不夜天。是给两位道长解释的,也是给说给江澄听给他一个交代。这些于江澄而言是他一直追寻,想知道的实情。如今被魏无羡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当交换情报一样简简单单轻易说出来。
这对江澄或许是种嘲弄,对他很不公平。但魏无羡想象不到他与江澄促膝长谈的模样,那种情景真的是太奇怪了。
眼下魏无羡边说边不着痕迹观察江澄的反应,待他说完,江澄那一脸不甘的沉默,他太熟悉了。前世不知道他看了多少次……
“屠戮玄武……”晓星尘想了下对魏无羡道:“我有点印象。”
薛洋紧跟着道:“上古凶兽,谁没印象?”
晓星尘摇头笑道:“不是这个印象。有关屠戮玄武的简单记载想来各家应该都不陌生,就是不知是否也有记载,屠戮玄武最初还不是凶兽,只是后来个中缘由它开始吞食修士引得修真界一阵浩劫,这才被后世记载为凶兽。”
“师叔知道不少?”魏无羡问。
晓星尘却摇头:“倒不是我知道的多,是师父的藏书有记载。偶然翻阅过而已。”
“抱山散人?”沉闷好久的江澄突然开口对晓星尘道:“据说抱山散人能生死人肉白骨,神通广大也无比神秘,现在看似乎比传闻还要厉害。晓道长既然是我师姐的师叔,可否为魏无羡引荐一下?”
魏无羡听他说这话,明显有夹枪带棒的感觉。是压制火气的那种冲,但说出的话却让他怔住。然后目光从江澄那边看向晓星尘,就见晓星尘的目光也看向了他。
晓星尘与魏无羡对视,晓星尘道:“魏师侄想见?”方才听过他一番自白,不难猜魏无羡若想见应是要问随便的复原之法,只是——
魏无羡扪心自问道:“若是能见,那便再好不过。”于是郑重对晓星尘一拱手,晓星尘却在他弯腰前扶住了。脸上堆满苦笑道:“若是能引荐,我自是会帮师侄这个忙。可师门门规言曰'凡出山弟子终身不得返回师门。'我自己都回不去,何况带师侄你呢。”
晓星尘的话倒是没有让魏无羡多落寞,因为从一开始寻找母亲的传闻中的师门就没有被纳入选项。不过突然听江澄说引荐拜访,他确实动了那个心思。毕竟传闻之中,怎么说抱山散人多厉害的都有,甚至大乘修者,飞升成神都传过。修复随便,那不是轻而易举?
有盲目听信之嫌,但也不会比现在更无进展了。哪怕听到这个选项也成泡影,一切也不过回到现在的原点。
天渐渐亮了,远处有破晓的鱼肚白。屏障之内的光景被光亮照射,自然雾气因为朝阳驱散,但还有一些无论如何也散去不了的东西,不断在屏障内串流涌动,似乎想要冲破屏障肆虐于天地之间。
那些东西的数目依魏无羡之见,比乱葬岗的怨灵也少不了多少。挤在这个被圈进的屏障内翻卷汹涌,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薛洋盯了一会儿面前这仿佛不在一个维度的区域,突然就冷笑一声:“晚上视线不好看不清,现在能看清了。”他望向满脸凝重的魏无羡道:“还好没有贸然去破,不然我们现在尸骨还有没有都难说。你说是吧,魏师姐?”
此情此景,魏无羡想起前世死时在夷陵乱葬岗被手下失控的凶尸撕咬成齑粉的时候。那时候鬼道反噬,朝他涌过来的怨灵鬼魂就像面前这些一样,像卷云,像潮水,将他吞没。每一张骇人的脸在他眼前交错,顿时历历在目。
这些仿佛就在昨日。也是被万鬼吞噬之后,他立即被那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家伙给予了一场重生的机会。
“……有点棘手。”魏无羡身体有些僵硬,从手到脚都发凉。
薛洋心道怕不只是一点。这架势,前世也没见过啊。那血洗不夜天,魏无羡召凶尸大杀四方,杀净三千修士也不如眼前壮观。这遮天蔽日的鬼魅群,怕是吞掉整个修真界都够了。
“既然棘手就别管了。”魏无羡突然感到手被握住,传来温度。耳边是江澄的声音。
“此事非同小可,我向各家传信一起解决。至于你,去做你想做的。你去岐山也好,去其他地方也罢。修真界的事,让修真界自己扛着,不用你这个几乎脱离云梦江氏的家伙。”
江澄的话魏无羡听着有点懵,他转头看他就见江澄又对晓星尘道:“晓道长。我不是抱山门下之人,自然无需守它门规。你只需告知方位即可,其余便不劳费心。事后若抱山怪罪,江某自会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