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金麟台百花宴，灯火辉煌，笙歌盈耳，却掩不住底下涌动的暗流。

金光瑶代表金氏，向此次围猎收获最丰的云梦江氏敬酒祝贺，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江澄心知江氏今日风头太盛，已引得不少世家暗中不满，连忙起身，表示愿将所获猎物与诸家平分，以示友好。这番表态，稍稍缓和了席间微妙的气氛。

然而，总有人不甘平静。金子勋借酒装疯，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姑苏蓝氏席位前，明知蓝氏家规禁酒，却故意高声劝酒，言语间满是挑衅与不怀好意。席间喧哗声渐低，无数目光投来，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蓝曦臣不欲在此时与金氏起冲突，更不愿因己之故令宴会不欢而散，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看着金子勋递到面前的酒杯，略一沉吟，竟伸手欲接。

魏念初慢着。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打断了这僵持的一幕。

魏念初自席间站起，走到蓝曦臣身侧，抬手，稳稳地接过了金子勋手中那杯酒。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金子勋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魏念初既然金公子如此‘热情’，非要人饮酒尽兴，那泽芜君这杯，念初替他喝了。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她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空杯轻轻放回金子勋面前的案几上，抬眸看他：

魏念初金公子，若还想‘敬酒’，念初……定当奉陪。

她转身，对神色复杂的蓝曦臣露出一抹安抚的浅笑，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金子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住，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好对一女子继续纠缠，只得悻悻哼了一声，又将矛头转向了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的蓝忘机：

龙套金子勋蓝二公子，你呢？总不会也让个女人替你挡酒吧？

蓝忘机连眼神都未给他一个，只当是空气。

就在这尴尬之际，宴会厅门口光影一暗，魏无羡一身黑衣，带着夜间的寒气走了进来。他脸色冷峻，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金子勋身上，径直走过去，夺过他手中另一杯酒，同样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无羡够了吗？

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金子勋被他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白薇神色慌张地穿过人群，来到魏念初身边，低声道：

龙套丫鬟白薇：小姐！不好了！宗主……宗主在客院旧疾复发，晕过去了！

魏念初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起身：

魏念初我去看看。

她经过魏无羡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快速道：

魏念初哥哥，有些东西若不愿看，便视而不见吧。

又看向不远处的蓝忘机，

魏念初含光君，拜托您……帮我看着哥哥些。

蓝忘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蓝曦臣亦起身欲随她同去：

蓝曦臣阿初，我陪你。

魏念初却摇了摇头，语速极快：

魏念初曦臣哥哥，你是蓝氏宗主，此等场合不宜离席。我先去看看爹爹情况，若有需要，再传讯于你。

蓝曦臣见她神色坚决，知她担心父亲，便不再坚持，只叮嘱道：

蓝曦臣好，那你万事小心，有任何事，即刻告诉我。

匆匆离开喧闹的宴会厅，魏念初一边疾行，一边吩咐白薇：

魏念初速去取我的药箱来！快！

赶到父亲暂居的客院，只见白宗主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呼吸急促，额上冷汗涔涔，已然昏迷。魏念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上前诊脉。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两亏，更有旧伤淤积之象。

她心中一痛，厉声询问随侍在侧的白氏门人：

魏念初爹爹之前受过伤？为何无人告知于我？！”

那门人战战兢兢地道出原委：

原来在射日之征后期，白宗主为掩护盟友撤退，曾受过不轻的内伤，当时战事紧急，又恐远在云梦寻兄的魏念初担忧分神，白宗主便严令所有人不得向她透露半分。战后诸事繁杂，他亦未曾好生休养，强撑至今，今日许是心神激荡，引得旧疾复发，来势汹汹。

魏念初听完，如遭雷击，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她这个女儿，竟如此不孝，连父亲重伤之事都浑然不知，还让他为自己与兄长忧心忡忡！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迅速让闲杂人等退下，取出银针，凝神静气，开始为父亲施针疏导淤塞的气血，稳住紊乱的心脉。

时间在寂静与焦灼中流逝。一个时辰后，白宗主的气息终于渐渐平稳下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魏念初爹爹！您醒了！

魏念初连忙俯身，握住父亲微凉的手，眼中水光闪烁。

白宗主阿初……

白宗主声音虚弱，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勉强扯出一丝笑，

白宗主别担心，爹没事，老毛病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白薇的声音响起：

龙套丫鬟白薇：小姐，赤峰尊、泽芜君和敛芳尊前来探望宗主。

魏念初小心地将父亲扶起，靠在软枕上，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聂明玦、蓝曦臣、金光瑶三人并立，皆是神色凝重。

魏念初大哥，阿瑶，曦臣哥哥。

魏念初侧身让开，

魏念初请进。”

三人入内，向白宗主行礼问候。

蓝曦臣伯父，您身体可好些了？

蓝曦臣关切问道。

白宗主摆摆手：

白宗主有劳泽芜君和诸位挂心了，不过旧伤复发，歇歇就好。怎么……百花宴结束得这样早？

聂明玦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皆有难色，一时沉默。

魏念初心头那丝不安瞬间放大，追问道：

魏念初可是……宴会上又出了什么事？”

蓝曦臣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榻上的白宗主，深吸一口气，终是沉声开口道：

蓝曦臣宴会中途……魏公子得知金氏要将一批归降的温氏修士（包括老弱妇孺）处决……他……他当众与金宗主等人争执，后强行带走了那些人，连夜离开了金麟台。

魏念初哥哥他……

魏念初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形。果然……哥哥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魏念初爹爹，我……

她看向父亲，眼中满是焦急与无措。

白宗主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蓝曦臣等人，心中已明了大半，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白宗主去吧……去看看你哥哥。

魏念初谢谢爹爹！

魏念初心中一酸，匆匆向父亲和聂明玦等人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冲。

蓝曦臣阿初，我陪你。

蓝曦臣立刻跟上。

魏念初回头，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与坚定，点了点头。

两人刚出客院不久，便在滂沱夜雨中，看到了一个僵立不动的身影——是蓝忘机。他浑身湿透，独自站在雨中，面无表情，唯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内心的剧烈波动。

蓝曦臣忘机！

蓝曦臣快步上前。

蓝忘机闻声，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看着兄长，声音嘶哑而痛苦：

蓝忘机兄长……我没能……拦住他。

蓝曦臣心中一痛，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无言以对。

魏念初走到蓝忘机面前，急声问道：

魏念初含光君，可知我哥哥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蓝忘机缓缓摇头，目光望向无边的雨夜：

蓝忘机不知……他走得……很快。

魏念初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望着眼前同样失魂落魄的蓝忘机，又看了看身旁满眼担忧的蓝曦臣，咬了咬牙，道：

魏念初曦臣哥哥，你先带含光君回去吧。他淋了雨，需尽快更衣驱寒。我……我自己去找哥哥。

蓝曦臣阿初！

蓝曦臣不赞同地看着她，

雨这么大，夜路难行，你独自一人……

魏念初我想去看看他，

魏念初打断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持与脆弱交织，

魏念初去看看我的哥哥……现在怎么样了。曦臣哥哥，求你……

蓝曦臣看着她雨水打湿的苍白面颊和那双盛满哀求与痛楚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湿透的肩上，声音低哑：

蓝曦臣好……那阿初你……务必保重。有任何消息，即刻传讯。

魏念初嗯。

魏念初拢紧了带着他体温的外袍，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蓝曦臣望着她纤细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又看了看身边失魂落魄的弟弟，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这乱世硝烟方散，新的风雨，却已如此猝不及防地降临。

魏念初沿着离开金麟台的大道，一路疾行，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心中的急切与恐慌。她不知道哥哥会去哪里，只能凭着直觉，朝着一个最有可能的方向——夷陵。

不知在雨中奔走了多久，她的衣衫早已湿透，发髻散乱，鞋袜沾满泥泞。就在她几乎力竭之时，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了几个移动的身影，还有马匹的轮廓。

是哥哥！

她加快脚步，终于在一处岔路口追上了他们。魏无羡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面容惊恐的温氏老弱，还有几个同样神色决绝的修士，温宁沉默地走在队伍末尾。

大雨如注，将所有人都浇得狼狈不堪。

魏念初哥哥！

魏念初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

魏无羡猛地勒住缰绳，回头，看到雨中那个浑身湿透、摇摇欲坠的熟悉身影，瞳孔骤缩：

魏无羡阿初？！你怎么来了？！

魏念初一步步走到他马前，仰起脸，雨水混杂着泪水从脸上滑落，声音哽咽：

魏念初哥哥……你又要丢下我走了吗？这一次，阿辞该怎么办？

魏无羡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想为她擦去脸上的雨水泪水，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他看着妹妹狼狈却执拗的眼神，心中剧痛，却只能硬起心肠：

魏无羡阿初，你不该来的。回去，照顾好白宗主。

哥哥，你真的决定了吗？”魏念初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与整个仙门为敌？

魏无羡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身后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眼中却因他的庇护而燃起一丝微光的温氏众人，声音低沉而坚定：

魏无羡阿辞，你看看他们。这些老弱妇孺，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如果所谓的‘仙门正道’，所谓的‘战后清算’，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戮无辜，那我魏无羡，宁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这……才是我心中该守护的‘正义’！阿辞，你可明白？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魏念初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兄长，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认准的事，认定的路，即便千夫所指，也会一往无前。他曾为保护她与野狗搏斗，如今，他也在保护这些他认为无辜的人。

魏念初我明白……哥哥，我都明白。

她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后退一步，声音颤抖却清晰，

魏念初金家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可是哥哥……

她望向魏无羡身后那些陌生的面孔，又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病榻上虚弱的父亲，看到了蓝曦臣担忧的眼神，看到了蓝忘机痛苦的背影……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碎的清明与深切的痛苦

魏念初原谅我，哥哥……这一次，阿辞……不能陪你一起了。

她对着那群温氏幸存者，深深地弯下腰：

魏念初哥哥……就拜托大家，以后……多多照顾了。

然后，她直起身，最后看了魏无羡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魏念初哥哥……保重。告辞。”

说完，她决然转身，不再回头，一步步走入无边的雨夜，身影很快被大雨吞没。

魏无羡僵立在原地，看着妹妹消失在雨中的背影，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滑落，带着咸涩的滋味。他紧握着陈情笛的手，指节发白，终究……还是没有追上去。

魏念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去的。她仿佛一具失了魂的木偶，在冰冷的雨水中麻木前行，不知方向，不知归处。直到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入一个带着清冽檀香气息的怀抱。

是蓝曦臣。他一直未曾远离，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与兄长诀别，看着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感受到熟悉的温暖与气息，魏念初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她将脸埋在他湿透却依旧温暖的胸膛，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放声痛哭起来，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魏念初曦臣哥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语无伦次地哭着，将所有的无助、恐惧、愧疚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尽数宣泄在这个怀抱里。

蓝曦臣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任由她在自己怀中颤抖。他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湿发，下颌抵着她的头顶，目光望向她来时的方向——那通向夷陵、通向乱葬岗、通向魏无羡选择的那条孤独而艰难的道路。

雨，依旧在下，仿佛要冲刷尽这世间所有的恩怨、抉择与别离。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他的阿初，他的兄长，都将被卷入新的、更加汹涌的漩涡之中。而他所能做的，唯有紧紧抱住怀中这个他深爱的、此刻脆弱不堪的女子，给她一个可以哭泣、可以依靠的港湾。

前路风雨如晦，但他会陪着她，一起走下去。

第二十七章乱葬岗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