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如织,夜色如墨。
萧云澜立于乌篷船头,一袭月白长衫已被冷雨浸透,发丝贴在额角,却仍执剑而立,目光如炬,凝望前方翻涌的江面。他掌心的天机镜碎片被一层素绢裹着,藏于贴身暗袋,可那幽幽寒意却似能渗入骨髓,不时在他血脉中激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自丹阳河一役,金漕楼船沉没,三方势力皆损兵折将,却唯独让他夺走天机镜碎片,消息传开,江湖震动。西蜀王震怒,悬赏万金取其首级;赤霄宫闭门锁阵,追查内鬼;而南楚藩王则密令影蛾:“活捉苏绾绾,天机镜务必夺回。”
唯有他,乘一叶孤舟,顺江而下,悄然南行。
“往生阵虽破,但咒印未解。”月璃蜷于船舱内,倚着竹枕,面色苍白如纸。她指尖轻抚腕间那道赤色咒印,低语道:“天机镜……在回应什么,我感觉得到,江底有东西在呼唤它。”
沈清漪执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乃玄机阁秘制的“灵引灯”,可照阴祟、辟邪气。她轻声道:“此去南疆,须经‘幽冥渡’。传说那处江道无风自动,舟行必迷,千百年来,有去无回者,皆称见了‘往生舟’。”
“往生舟?”萧云澜回头,眉峰微蹙。
“是。”沈清漪抬眸,目光清冷如月,“传说那是上古大能以亡魂为桨、怨念为帆的渡船,专载执念深重之人,驶向阴阳交界。你手中天机镜碎片,正是开启幽冥渡口的钥匙。”
萧云澜默然,握紧剑柄。他本不信鬼神,可自踏入江湖,所见所历,早已超脱常理。赤霄宫的咒印、往生阵的残魂、天机镜的预言……这一切,皆非人力所能解释。
忽而,雨势更急,江面翻腾如沸。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照得江水如血。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仿佛撞上暗礁。萧云澜迅速护住舱内二人,剑已出鞘三寸。
“不必惊慌。”一个沙哑的声音自雨幕中传来,“是我在引航。”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江心雾气中,缓缓驶来一叶破旧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位老者,披着蓑衣,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灰白胡须。他手中一杆长篙,轻轻点在江面,船便如游鱼般滑行,竟不沾半点水花。
“你是何人?”沈清漪厉声问,机关扇已悄然展开,银丝暗藏。
老者不答,只缓缓抬头。斗笠下,是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脸,双目却异常清亮,仿佛能照见人心。
“二十年前,你母亲也曾问过我这句话。”老者望着萧云澜,声音如古井回响,“她问:‘船夫,你渡的是生人,还是死魂?’”
萧云澜心头一震:“你……认识我母亲?”
老者轻叹,将长篙一撑,两船靠拢。“上来吧。若想活命,便随我走幽冥渡口。”
“为何要信你?”苏绾绾自舱后闪出,短刃已扣在掌心。她虽助萧云澜夺镜,却仍警惕万分。影蛾的训练让她从不信“巧合”,更不信“偶然”。
老者却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了过来。
铜牌斑驳,刻着一尾逆流而上的鱼,鱼尾缠着一柄断剑,剑身铭文依稀可辨:“**归舟不系,魂渡幽冥**”。
沈清漪瞳孔骤缩:“这是……玄机阁‘秘档使’的信物!二十年前,阁主派往南疆查探龙脉的最后一位秘使,正是持此牌失踪!”
老者淡淡道:“我叫归舟,曾是玄机阁最隐秘的‘渡使’。你母亲萧氏,是我亲自送入幽冥渡的最后一位客人。”
萧云澜呼吸一滞。
他母亲,萧氏婉卿,二十年前在宫变中失踪,官方记载“自尽殉节”,可他始终不信。如今,竟在此处,得见唯一知情人。
“你为何救她?”他问。
“因为她不愿渡往生,只为寻你。”归舟目光深远,“她说:‘我儿若活,必走此道。替我守着,等他来。’”
雨声骤歇,江面如镜。
四人沉默良久,终是萧云澜率先踏上归舟之船。
乌篷船缓缓前行,江雾愈浓,竟凝成缕缕人形,似哭似笑,环绕船身。月璃忽然低吟:“往生阵……残魂在聚集,有人在召唤它们。”
“是天机镜。”归舟撑篙,声音低沉,“三片镜碎,分镇三魂。你手中这一片,是‘执念之魄’。它在找另外两片,也在找……当年破碎它的那个人。”
“谁?”苏绾绾问。
“赤霄宫主,也是——你母亲的结义兄长。”归舟侧目看萧云澜,“他叫萧无烬,与你同姓,同宗,却不同命。”
萧云澜握剑之手微微发颤。他竟不知,自己背负的,不仅是江山之志,还有一段被尘封的血缘秘辛。
船行七里,江面忽现异象——水底浮起无数残船断桅,皆挂着褪色的红绸,如同冥婚的聘礼。远处,一座荒滩浮现,滩头立着一座破旧渡口,牌匾上三个血字:
**“幽冥渡”**
归舟停船,回首道:“自此而入,再无回头路。你们若随我下船,便再非尘世之人,而是——**问命者**。”
“问什么命?”沈清漪问。
“问江山之命,问情劫之命,问——群芳尽散,是否终局。”归舟轻叹,“你手中天机镜已显预言,而幽冥渡,正是应验之地。”
萧云澜望向三女:沈清漪目光坚定,智谋如渊;月璃虽弱,却含执念;苏绾绾冷艳如火,心藏山河。他缓缓道:
“我萧云澜,不问天命,只问本心。若群芳尽散是命,那我便——逆命而行。”
话音落,船靠岸。
四人踏足荒滩,身后江水翻涌,归舟与乌篷船竟自行沉没,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雨幕。
幽冥渡口,门开一线。
门后,是雾,是夜,是无数低语在呼唤他们的名字。
而门内,或许,正是这万里江山的真正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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