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乔：当年

建安五年，四月。

江东的风有点躁，像个没耐心的壮汉，卷着江边的潮气往吴郡城里撞。这年孙策二十九岁，哦不对，按虚岁算，该是三十了。古人说三十而立，他立得挺明白——江东六郡，大半姓了孙，手里的枪杆子比谁都硬，帐下的谋臣武将能凑两桌麻将还多。

按说这时候该在家喝喝茶，听听小曲，等着手下人把剩下那点不服管的山头平了，然后琢磨着过江去，跟曹操、袁绍他们比划比划。可孙策不是那等人，他这辈子就像上了弦的箭，不射出去难受。

就在这年春天，他娶了大乔。

关于大乔，史书上没多少话，就记了句“策纳大乔”，跟买了件新家具似的。但民间不这么看，民间爱编故事，说她是绝色，说她跟孙策是天造地设。其实呢？大概率是场政治联姻，乔家是庐江望族，孙策刚占了庐江，娶个当地大户的女儿，稳定人心，再正常不过。

但要说没感情，也不全对。孙策这人，战场上是老虎，回了帐里，偶尔也会露点猫性。据伺候他们的侍女后来偷偷说，将军有时候会拿着大乔绣的帕子发呆，那帕子上绣的不是花鸟，是个歪歪扭扭的小旗子，大乔说那是孙策的“孙”字旗。孙策看了就笑，说：“你这绣工，还不如我画的地图齐整。”嘴上这么说，帕子却天天揣在怀里。

大乔呢？史书没说她会不会哭，会不会闹，只说她“贤淑”。那个年代的女人，贤淑有时候就是没脾气的意思。她看着孙策天天往外跑，带着那队亲兵去打猎，去巡查，去跟人喝酒骂娘，只能在灯下缝补他磨破的战袍，在他回来晚了的时候，留一盏灯，温一壶酒。

她大概劝过。女人家的心细，知道孙策仇家多，当年打江东，杀了不少人，那些人的子弟亲戚，眼睛都红着呢。她可能轻声说过：“将军，出门多带点人吧。”

孙策会怎么回答？估计是拍着胸脯笑：“怕啥？我孙策是谁？当年单骑闯寿春，万军丛里取上将首级，这点小毛贼，不够我塞牙缝的。”

他就这性格，猛，勇，还有点自负。就像个玩刀的高手，总觉得自己刀快，不会伤着自己。可刀这东西，不管多快，玩脱了都要见血。

建安五年四月四日，这天孙策又出去打猎。他骑的马快，把护卫甩在后面，自己一个人追着只鹿跑。跑到一片竹林边上，突然窜出三个人，是许贡的门客——许贡是他杀的，这仨人是来报仇的。

史书上写得简略：“为贡客所击，创甚。”

翻译过来就是：被人埋伏了，伤得很重。

具体怎么打的？估计挺狼狈。孙策再能打，架不住三打一，还是偷袭。他中了一箭，在脸上，或者说，是颧骨附近。箭头有毒，这是肯定的，刺客嘛，不毒点怎么放心。

他挣扎着杀了刺客，等护卫赶到的时候，已经血流了一地。

回府的时候，孙策大概还想撑着。他是江东的主心骨，不能倒。可那毒厉害，疼得他晚上睡不着觉。大乔就整夜整夜地守着他，给他擦汗，给他喂药。药很苦，孙策喝的时候龇牙咧嘴，大乔就往他嘴里塞颗蜜饯。

“甜不？”她问。

孙策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疼得说不出来。他看着大乔，这姑娘嫁给他才几个月，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就要开始熬日子了。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弥留之际，他把张昭他们叫到床前，又把弟弟孙权喊来。孙权那时候才十九，吓得直哭。孙策骂了他一句：“哭啥？把这摊子接过去！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记住了没？”

孙权点头，哭得更凶。

然后，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就留大乔一个。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烧爆灯花的声音。孙策伸出手，想摸摸大乔的脸，可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

“对不起。”他可能说了这句。也可能没说，男人有时候嘴硬，尤其是快死的男人。

大乔没哭，至少没当着他的面哭。她只是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轻轻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要走了，知道她这辈子，大概就要守着这座空房子，守着一个模糊的回忆过了。

孙策死的时候，是建安五年四月十四日，距离他娶大乔，不到一年。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孙权坐稳了江山，成了吴大帝。周瑜火烧赤壁，名震天下。张昭成了辅政重臣。

只有大乔，像被人忘了。

史书里提了一句：“大乔归吴，居守。”

“居守”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能压垮人。她守着什么？守着孙策的牌位，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守着他没喝完的酒，没绣完的帕子。

江东的风还在吹，一年又一年，吹白了她的头发，吹淡了她的记忆。有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想起孙策活着的时候，曾笑着说：“等这树结果了，给你摘最大的。”

可那树后来年年结果，再也没人摘给她了。

再后来，有人说她回了庐江，有人说她削发为尼，还有人说她没多久就病死了。反正，史书上没再提过她。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江，连个响都没留下。

这就是乱世里的女人，哪怕嫁的是英雄，也未必能落个好结局。孙策是条龙，可龙也有翻船的时候，翻了船，最先被浪打下去的，往往是身边的人。

多年后，孙权称帝，追封孙策为长沙桓王。牌位进了太庙，香火不断。只是不知道，在那些缭绕的烟雾里，有没有人会想起，吴郡那座空宅里，曾有个女子，守着一盏孤灯，等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风还是那阵风，吹过建业的宫墙，吹过吴郡的旧巷，吹得人心里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