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被推出ICU转入普通病房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将推床的影子拉得很长。妈妈和爸爸一左一右跟着推床，脸上的疲惫掩不住欣喜。奶奶半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只是嘴唇还有些干裂。她虚弱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妈妈扶在床边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巧兰和禹震跟在后面，巧兰手里还拿着医生刚给的医嘱单，眉头微蹙地仔细阅读着。禹震则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似乎在确认其他家人的消息。走廊拐角处，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香菱、梦玉和紫萍站在那里，香菱一看到推床就红了眼眶，小跑着迎上来；梦玉的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扫过奶奶虚弱的样子，才慢慢跟上；紫萍则依旧站在最远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妈！"香菱的声音带着哭腔，想扑上去又怕碰着奶奶，手足无措地站在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奶奶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梦玉走到推床另一侧，嘴唇抿了抿，才轻声说："奶奶，您吓死我们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奶奶看向她，眼神柔和下来，伸手也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了，都过去了。"

紫萍站在三步开外，只是轻轻说了句"奶奶好好休息"，就退到了一旁。奶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推床经过芷荷的病房时，奶奶突然抬手示意停下。她看向紧闭的房门，眉头微微蹙起："芷荷那丫头怎么样了？孩子……"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关切。

妈妈立刻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奶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让她好好养着，别担心我。"说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推床继续向前，拐进了普通病房区。没有人注意到，芷荷的病房门开了一条小缝，又无声地关上了。

——

芷荷靠在床头，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她刚才透过门缝，看到了奶奶被推过去的样子——那么虚弱，那么苍老，和记忆中精神矍铄的奶奶判若两人。一股尖锐的自责猛地刺入心脏，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姐……"芷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担忧地看着她。她一早赶来替妈妈照顾姐姐，亲眼目睹了芷荷刚才偷偷从门缝看奶奶的一幕。

芷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声音却哑得厉害。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不自觉地抚上去，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一个她还没准备好迎接、却已经无法割舍的生命。而这个生命的存在，正是奶奶病倒的导火索。

"奶奶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芷昔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安慰姐姐，"妈妈让我告诉你，别太自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芷荷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不是她一个人的错？那还有谁？梓宏吗？可如果不是她……思绪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她疲惫地闭上眼睛，突然觉得累极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病房门口。芷昔抬头看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梓宏依旧站在那里，像个固执的幽灵。他的目光透过玻璃，贪婪地捕捉着病床上芷荷的侧影，眼神里的痛苦和渴望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芷昔犹豫了一下，轻声对姐姐说："梓宏哥还在外面……他站了一整夜。"

芷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仍然闭着，但眉头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别管他。"声音冷得像冰。

芷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去倒水。转身时，她分明看到一滴泪从姐姐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消失在鬓角里。

——

梓宏确实站了一整夜。他的腿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眼睛干涩刺痛，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但他不敢离开，不敢合眼，仿佛只要稍一松懈，病房里的芷荷和她腹中的孩子就会消失不见。他透过玻璃窗，看着芷荷靠在床头的侧影，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和记忆中明媚灵动的样子判若两人。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撕碎。

巧兰给他的保温桶还放在脚边，一口都没动过。他不是不饿，而是一想到芷荷可能正忍受着更大的不适，就什么也吃不下去。这种近乎自虐的守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方式。

"你这样站着，对谁都没好处。"

一个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梓宏迟钝地转过头，看到紫萍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纸杯。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锐利。

紫萍走过来，将纸杯递给他："喝点水。你要是倒下了，只会添乱。"

梓宏机械地接过纸杯，温水滑过喉咙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渴极了。他一口气喝完，才沙哑地道了声谢。

紫萍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最大的勇气不是固执地守在这里，而是暂时离开，给对方一点空间。"

梓宏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我不能走……我得确保她和孩子……"

"她们现在有医生看着，比你守着安全得多。"紫萍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现在的样子只会让芷荷姐更难受。回去洗个澡，睡一觉，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再谈。"

梓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紫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混沌的大脑。是啊，他这样固执地守在这里，除了自我感动，还有什么意义？芷荷现在最不想见的人恐怕就是他。这个认知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但他知道紫萍是对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的芷荷，艰难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我先回去。"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痛苦和不舍。

紫萍目送他踉跄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地闪了闪，最终归于平静。她转身看向病房门，透过玻璃，与正好抬头的芷昔四目相对。芷昔冲她感激地笑了笑，紫萍则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廊尽头，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窗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但这个家族要面对的暗礁，才刚刚浮出水面。奶奶的病情稳定只是暂时平息了风波，更深层的矛盾——关于责任、关于选择、关于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生命——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一显现。而此刻，每个人都只是在晨光中暂时喘息，为接下来的暴风雨积蓄力量。

晨光里的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