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撕裂了夏夜的黏稠,蓝红交替的光在车窗上急促地闪烁,映着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车厢里,奶奶紧闭双眼躺在担架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额角渗出的冷汗粘湿了花白的鬓发。妈妈半跪在旁边,紧紧握着奶奶冰凉的手,指尖都在发颤,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祈祷。爸爸坐在靠门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像深潭,死死盯着担架上的人,一言不发。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揪心的“嘀嘀”声。
梓宏缩在车厢最角落,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不敢看担架上的奶奶,也不敢看旁边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芷荷。巨大的恐惧和内疚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淹没了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碰芷荷,指尖刚触到她冰凉的手背,芷荷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整个人更紧地蜷向车窗,只留给他一个抗拒而脆弱的背影。梓宏的手僵在半空,心沉到了谷底。
如凡和巧兰紧挨着坐在另一侧。如凡的手心依旧汗湿,他用力握着巧兰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点。巧兰则担忧地看着担架,又看看角落里那对无声僵持的身影,眉头紧锁。刚才客厅里他们还是风暴的中心,此刻所有的目光和担忧都被更大的灾难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沉重。
“奶奶……不会有事的,对吧?”巧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在仪器的“嘀嘀”声里几乎听不见。
如凡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目光沉重地落在奶奶苍白的脸上。爸爸的目光也扫了过来,那眼神沉甸甸的,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担忧、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转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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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门口刺眼的白炽灯,将深夜走廊的惨白无限放大。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呛人,冰冷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时间像凝固的胶水,缓慢地流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禹震和紫萍匆匆赶来。禹震眉头拧成了疙瘩,看到门口呆立的众人,尤其是梓宏和芷荷的状态,脚步顿了一下,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爸爸紧绷的肩膀,沉默地站到一旁。紫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紧闭的急诊室门上,安静地站在了角落的阴影里。
香菱、梦玉、子豪、茗正、以情、雨蝶、天琪、芷昔……家里的年轻一辈几乎都跟来了,挤在不算宽敞的走廊里。香菱靠在墙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惯有的活泼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担忧和惶恐。梦玉抱着手臂,远远地站着,眼神复杂地在梓宏、芷荷和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游移,嘴唇抿成一条线。子豪和茗正也没了打闹的心思,靠着墙根蹲着,茗正甚至紧张得开始啃指甲。以情和雨蝶两个小姑娘紧紧依偎在一起,大眼睛里满是害怕。
“都怪我……”压抑的寂静中,梓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破碎的哽咽。他低着头,肩膀垮塌着,像个做错事无处可逃的孩子,“是我没保护好芷荷……是我……把奶奶气成这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痛苦。
芷荷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角落里的紫萍轻轻抬了下眼,目光在梓宏痛苦蜷缩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帘,仿佛只是看着空气。梦玉却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气流,但那份清晰的鄙夷还是刺破了沉默的空气。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爸爸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疲惫和烦躁。他揉了揉眉心,眼神锐利地扫过梓宏,最后落在急诊室门上,“等结果。” 三个字,重若千钧,压得梓宏瞬间噤声,脸色更白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如风和天琪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的老妇人匆匆赶到——是外婆。她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赶来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更深的惊惶。
“亲家母怎么样了?啊?”外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抓住迎上前的妈妈的手,焦急地追问,“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角落里形容枯槁的梓宏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还在微微抽动的芷荷时,话头猛地顿住,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涌出。
妈妈的眼圈也瞬间红了,强忍着哽咽,扶着外婆的手臂,低声劝慰:“妈,别急,医生在里面,在抢救……”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外婆的目光越过妈妈,直直地钉在梓宏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往日慈祥的看孙女婿的眼神,而是充满了震惊、失望,还有一种被深深刺伤的痛楚。梓宏被她看得浑身一颤,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外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得仿佛带着整个家族的重量,压得走廊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她颤抖着手,抹去脸上的泪,在妈妈的搀扶下,找了个离梓宏和芷荷最远的椅子坐下,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未知的门。外婆的到来,无声地将一种更沉重、更现实的痛苦,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仪器隐约的嗡鸣,以及外婆偶尔控制不住发出的细微啜泣。每一秒的等待都像钝刀子割肉。梓宏感觉自己快要被巨大的自责和外婆那无声的谴责压垮了,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灭顶的恐慌。芷荷依旧固执地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耸动,像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急诊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啪”地一声,终于熄灭了。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猛地一揪,瞬间屏住了呼吸。
门被缓缓拉开,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手术后的疲惫。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绝望的希冀和无声的呐喊。
妈妈第一个冲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我婆婆她……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写满焦虑的脸,最后落在妈妈和爸爸身上,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重:
“病人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急性心绞痛发作,血压骤降,引发了短暂的晕厥和轻微脑供血不足。目前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下来了,但情况依然需要密切观察,尤其是心脏和脑部供血情况,风险很高,需要立刻转ICU监护治疗。”
“ICU”三个字像冰锥,狠狠刺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妈妈腿一软,差点瘫倒,被旁边的爸爸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爸爸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扶着妈妈的手青筋暴起。
外婆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
梓宏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医生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ICU……奶奶进了ICU……都是因为他!巨大的恐惧和内疚像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片死寂中,这声响格外清晰。
芷荷也终于转过了身。她的脸比墙壁还要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曾经明亮含笑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她看着医生,又看看撞在墙上、失魂落魄的梓宏,最后目光投向那扇再次合上、隔绝了奶奶生死的门,身体晃了晃,眼神彻底涣散了。奶奶因她而倒下的认知,和梓宏崩溃的样字,像两座巨山轰然压下,碾碎了她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下,只剩下医生冷静却残酷的宣判在回荡,以及被这宣判彻底击垮的、死一般的寂静。无声的硝烟弥漫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沉重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