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口的喧闹渐渐平息。
吴棠站在原地,看着哥哥走过去,跟那个抱着柱子的金牙老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内容。
只看见那人脸上的激动和哭嚎慢慢收了回去,变回之前那种市侩的精明模样。然后他松开了柱子,掸了掸衣服,跟着哥哥往店里走。
她等那人进了内屋,才小步跑过去,仰起脸看着吴邪,眼睛里带着未散的茫然和担忧。
“哥哥,怎么回事呀。”
她声音软软的。
“他刚才……”
吴邪低下头,对上妹妹那双雾蒙蒙写满了困惑的黑眼睛。心头刚被那老头搅起的烦躁和火气,不知怎么就散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放得很缓。
“没什么要紧的。”
他顿了顿。
“他就是想让我帮他看看东西。”
话音还没落,小姑娘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温热湿润的气息,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和颈侧。
“哥哥。”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很认真。
“那个人还知道爷爷的事情。你要小心一点。”
吴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股温热的气息还在耳畔萦绕,带着细微的痒意,一路钻进心里。他垂下眼睛,看着近在咫尺对此一无所觉的妹妹,眸色暗沉了些。
他摸了摸她柔软顺滑的头发,掌心传来细腻的触感。
“我会小心的。”
他低声应道,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
吴棠只觉得哥哥的表情似乎有点奇怪,但具体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她也没多想,乖乖跟着哥哥一起走进了内屋。
吴邪示意王盟给那老头倒了杯茶,然后才开口。
“东西拿出来吧。”
金牙老头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双手递了过来。
吴邪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居然是复印件。
“那个宝贝啊,哪能随身带着到处跑。”
老头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故弄玄虚的神秘。
“娇贵着呢,一碰就碎。要不是我路子广,消息灵通,这东西早就被那些洋鬼子弄出国了。我这,也算是给国家做点贡献,对吧。”
吴邪扯了扯嘴角,懒得再跟他绕弯子。
“看您这做派,就是个吃地下饭的。这东西是国宝,你不敢出手,是怕脑袋搬家吧。”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窗户纸。
老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到底有求于人,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
“话不能这么说。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门道。您家老爷子当年在长沙地界上,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你不许提我爷爷。”
吴棠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他。她生气的样子没什么威慑力,嗓音依旧清甜娇软,落在旁人耳朵里,反倒更像是在撒娇。
那金牙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赔着笑。
“哎呦,是我眼拙。刚才把小老板您这漂亮妹妹认成了……嘿嘿,咱们不提这个。老板,您快给掌掌眼,我也好心里有个底,早点脱手走人。”
吴邪没再说话,低头仔细看那张复印件。
从纸张的排版和字形结构来看,这确实是一份保存相当完好的战国帛书。但并不是爷爷当年经手后来被美国人诓走的那一份。不过再细看,又发现和已知的真品在一些细节上存在差异。
他既然答应帮人看,也不想敷衍了事,免得日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走到书案边,打开高倍放大镜,将复印件放在灯下,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起来。
看了大约一根烟的功夫,吴邪心里才有了大致的判断。
他抬起头,对上一旁满怀期待眼睛都快放出光来的金牙老头,缓缓摇了摇头。
“从复印的墨迹和线条风化痕迹来看,年代确实比较久远。但应该是后面几个朝代仿制的赝品。也就是说,是古时候的假货。”
他顿了顿,看着老头瞬间垮下去的脸色,继续解释道。
“这种东西很尴尬。你说它是假的,它确实是古董。你说它是真的,它又是仿的。你这个复印件效果太差,很多细节都糊了,我把握不大,只能推测大概是汉代左右的东西。”
“那……这到底是不是吴老爷子当年经手的那份。”
老头不死心地追问。
吴邪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十二万分的诚恳。
“跟您说实话,我爷爷当年弄出来的那份,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那个美国人连哄带骗弄走了。您这个问题,我是真回答不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让这老头知道自己手里有那份帛书的拓本,消息肯定会传出去,到时候不知道会引来多少麻烦。不如干脆装傻,让他自己去别处想办法。
金牙老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见他神情坦荡,不似作伪,终于也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那真是……不凑巧了。照这么说,不去找当年那个美国佬,恐怕是没指望了。”
“您怎么就这么执着这一卷。”
吴邪顺势问道,心里也觉得奇怪。收藏古籍讲究缘分,想把一套散佚多年的战国帛书全部找齐,未免也太贪心,也太不切实际了。
“小兄弟,跟您交个底。”
老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真不是干那个的。您看我这样子,像是能下地折腾的人吗。不过我那朋友,确实是行里的老手。他为什么非得找这个,我也不清楚。人家有人家的道理,我也不好多问。”
他苦笑了一声,摇摇头。
“得,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死了这条心。不耽误您做生意,我先走一步。”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往外走,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吴棠本来挺讨厌这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可看他这么失望地离开,心里又生出一丝不忍。她抿了抿嘴唇,终究没说什么。
她转头,看见哥哥又把那张复印件拿了起来,对着灯光,眉头微蹙,看得十分认真。
她走过去,轻声问。
“他怎么没把这个拿走。”
“可能是忘了吧。”
吴邪头也没抬,随口答道,目光依旧停留在纸上。
“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吴棠凑过去,挨着他的胳膊,好奇地踮起脚尖。哥哥看得这么入迷,连那人走了都没察觉。
吴邪侧过身,将她揽到身边,指着复印件上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你看这里。”
吴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些密密麻麻扭曲古老的文字线条之间,隐藏着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图案。
线条很淡,复印得也有些模糊,但大致能看出轮廓。
那是一只……
“狐狸。”
吴棠轻声说,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