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在水下实在憋不住气,猛地将头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刚胡乱抹掉脸上的水,视线还模糊着,一抬头,一张倒挂下来的血肉模糊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张脸距离他极近,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脸上的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两只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空洞地“盯”着他。
吴邪瞬间浑身僵直,头皮炸开。他认出来了,这张脸,就是那个撑船的中年船工。
他顺着那张脸往上看,顿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船工只剩下半截身子,腰部以上挂在洞顶一处凸起的岩石上。一只通体漆黑体型大得惊人的虫子,正趴在他的腹部,疯狂啃咬着拖挂出来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肠子。那虫子每啃一下,船工残余的半截躯体就随之轻轻抖动一下,场面骇人至极。
吴邪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不是刚才看到的那种“尸蹩”吗。
老天爷。这得吃掉多少死人,才能长到这么大。
就在这时,潘子的脑袋也在不远处的水面冒了出来。可惜他没有吴邪刚才那瞬间的“好运”,根本还没来得及看清头顶的状况。
那只巨大的黑虫似乎被潘子冒出水面的动静惊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吱”叫,猛地甩开嘴里的肠子,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从洞顶弹射而下,直扑潘子的头顶。一对狰狞如铁钳般的大颚,狠狠嵌进了潘子的头皮。
潘子不愧是当过侦察兵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物。剧痛之下,他左手闪电般一翻,一直藏在袖口里的军用匕首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刀,精准地插进那虫子大颚与头部的连接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虫子更加凄厉的惨叫,一只大颚竟被他硬生生撬断,带着血肉掉进水里。
若是换了吴邪,这一下恐怕当场就得交代在这里。
那虫子少了一边的大颚,吃不住力,被潘子抓住机会,一拳狠狠砸在甲壳上,将它从头顶推了下去。这一连串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可潘子接下来的举动,让吴邪心里破口大骂。
只见潘子将那虫子从他头顶推落时,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朝着吴邪的脸砸了过来。
吴邪心想,这潘子太不够意思了。平日里嘴上说得多好,有事一定罩着他。现在一有危险,直接把这种要命的玩意儿往他脸上招呼。你手里好歹有把军刀,老子可是赤手空拳。这下真要完蛋了。
那虫子似乎也被激怒了,毫不客气,挥动着几只锋利的带着倒勾的节肢,直接就往吴邪脸上抓来。吴邪只觉得脸颊一凉,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一块皮肉已经被割开。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下意识就想把这黏在脸上的鬼东西甩开。可那虫子的几只爪子上的倒勾,已经牢牢勾住了他的衣服,甚至有几根尖刺直接扎进了他肩膀和手臂的皮肉里,勾得死紧,根本甩脱不掉。
吴棠在船上看得心急如焚,可她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时候跳下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
她刚想问问系统有没有什么应急的办法。
水面“哗啦”一声轻响。
那个叫张起灵的年轻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两根奇长的手指并拢如锥,精准无比地插入了那巨型尸蹩的背脊甲壳缝隙。
然后,他手指猛地发力,向上一扯。
一条白花花黏糊糊像煮熟的通心粉一样的东西,被他硬生生从虫子的体内扯了出来。
那刚才还凶悍无比死死扒在吴邪身上的巨大尸蹩,瞬间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爪子一松,“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肚皮朝天,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了。
吴棠愣愣地看着水中的张起灵,只觉得这人……厉害得超乎想象。心里除了震惊,似乎还涌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样的感觉。
大奎看得目瞪口呆,对着张起灵高高举起大拇指,声音里满是佩服。
“小哥。我大奎这回是真服了你了。这么大个虫子,你愣是能把它的肠子给扯出来。不服不行。”
“去。”
潘子捂着头上还在渗血的两个洞,疼得龇牙咧嘴,一边从背包里翻找绷带,一边说道。
“没文化就别瞎说。那叫中枢神经。小哥这一下,是直接把这虫子的脑子给废了,让它瘫痪了。”
“你是说……这虫子还没死透。”
大奎刚才已经把一条腿搭上了船沿,一听这话,吓得又把腿缩了回来,重新泡在水里,警惕地看着那只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虫尸。
张起灵没理会他们的对话,单手在船舷上一撑,身体轻盈得像没有重量,一个翻身就重新回到了船上。他看了一眼缩在船舱另一侧小脸发白的吴棠,特意伸脚,将那只漂浮到船边的巨大虫尸踢远了一些,踢到船头离她最远的角落。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平淡。
“先别弄死它。我们可能还得靠它,才能离开这个尸洞。”
“你是说……刚才那阵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是这虫子发出来的。”
三叔一边检查潘子头上的伤口,一边问道。刚才他也听到这虫子叫了几声,但那声音和之前听到的空灵怪声,似乎不太一样。
张起灵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船头,用脚将那虫尸翻了个面。
矿灯的光束照过去,众人这才看清,在那巨大尸蹩的尾巴末端,竟然镶嵌着一个拳头大小布满铜绿的六角形铜制风铃。那风铃不知用什么方法牢牢“长”在了虫子的甲壳里,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风铃的六个面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难以辨认的古老咒文。
潘子草草用绷带缠好头上的伤口,好奇之下,伸脚轻轻踢了一下那个六角铜铃。
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原本静止不动的铜铃,被潘子一踢,竟然自己轻轻晃动起来。
“叮……铃……叮……铃……”
一阵清脆却又诡异的铃声,在幽闭的洞穴中回荡开来。
这铃声,和他们之前听到的那空灵飘渺仿佛来自幽冥的怪声,音色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距离近,没有洞穴深远的回声加成,听起来更加真切,少了几分虚幻,多了几分金属的冰冷质感。
看来,之前那惑人心神的诡异声音,源头就是这个六角铜铃。只是必须配合这种空旷洞穴特有的回声效果,才能放大其迷惑人心的力量。
这六角铜铃内部必然有极其精巧的机关构造,而且历经千年水浸,竟然没有完全锈死,还能发出声响,估计其材质中含有金银一类不易腐蚀的贵金属。
但问题是……它为什么会自己响起来。
吴棠坐在一旁,实在不想去看那只狰狞的死虫子,便把视线转向了那个奇特的青铜铃铛。没想到,那铃铛被潘子踢过之后,晃动的幅度似乎越来越大了,发出的铃声也愈发急促响亮。
她心里有些不解。难道这铃铛里面,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潘子大概是被这越来越响的铃声吵得心烦,再加上头上伤口疼痛,火气有点上来。他抬起脚,想用力把那铃铛踩住,让它别再响了。
可他忘了,这青铜风铃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不知埋了多少年,外壳早已老化酥脆,不堪重负。
只听“啪”一声脆响。
那六角铜铃竟然被潘子一脚踩得四分五裂。
一股极其刺鼻难以形容的墨绿色粘稠液体,从碎裂的铜铃内部飙射出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三叔简直气疯了,抬手就想给潘子脑袋上来一拳。可一看潘子头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自己这一拳下去,恐怕潘子的脑袋就得跟这铜铃一样裂开。他只好硬生生收回拳头,改为破口大骂。
“你个败家玩意儿。脚就不能放老实点。这东西少说也是个千年古物,说不定有研究价值。你就这么一脚给我糟蹋了。”
“三爷。我哪知道这东西这么不结实。看着挺大个……”
潘子觉得自己也很委屈。
三叔气得直摇头,懒得再骂他。他蹲下身,用军刀的刀尖小心拨开那些碎裂的青铜碎片。
碎片下面露出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个蜂窝状的空心球体,由许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小铃铛附着构成,结构极其复杂精巧。球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如今这球体已经被潘子踩裂了。裂口处,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只通体青黑色手指粗细的大蜈蚣。蜈蚣的头部已经被踩扁,刚才那股墨绿色的恶臭汁液,显然就是从它体内流出来的。
三叔用刀尖将那空心球彻底挑开,发现球体上有一根细小的管子,一直延伸出去,连接着巨大尸蹩的尾部。
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看来是共生关系。这蜈蚣平时就藏在这空心铃铛球里。肚子饿了的时候,就顺着这根管子,钻到尸蹩的肚子里去吃饭。真是……匪夷所思。这样的共生系统,古时候的人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那半截船工的尸体还在不远处的溪水里沉沉浮浮,随着水流缓缓漂动。
三叔看着那尸体,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这就叫自作自受。他们打的主意,多半是把我们撂在这尸洞里,等我们被吓死或者困死,他们再折返回来,捞我们的装备和财物。只是不晓得今天撞上了什么邪,自己先死在了这大尸蹩手里。真是……活该。”
吴棠顺着三叔的目光,也看向了水里那半截漂浮的尸体。因为是脸朝下趴在水里,看不清面容,但那残缺的躯体和周围晕开的暗红色,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小姑娘的脸色愈发苍白,胃里一阵翻搅。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到死人,而且是如此凄惨的死状。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涌了上来。
她猛地偏过头,不敢再看,眉心紧紧蹙起,嘴唇抿得发白,努力压抑着想吐的冲动。
“棠棠。还好吗。”
吴邪靠了过来,低声问道。
他低头看着妹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心疼得不行,手臂轻轻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