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她的态度坚决，最后姐姐只能妥协，让她自己先平复平复情绪，只不过会隔几天就寄来一封信，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想回就回一句，不想回就当没收到。

她的朋友听她说了这件事，神情复杂：“你哥说话有没有过脑子？这是什么看惯看不惯的事吗？呼……这一家子的德行，你这投的个什么胎啊……”

“不管了，以后我就管我自己，他们任何人我都不想再管了。”

朋友叹了口气：“反正你哥供你学手艺的恩情，你这些年已经还清了，以后就少跟他联系吧。你娘呢，你手头宽裕点就给她点钱，你那一家子都不要再管了。”

柒休觐直冷笑：“给钱，我连狗屎都不想给！”

“……”朋友无奈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理解你想断亲，其他人就算了，你还是留着你姐的联系地址，你现在没有成亲，身边也没有可以帮衬的人，万一有什么大的事故，得有个人能出面帮你。你姐也算是有心，没必要连她一起断绝往来。”

“小病就治大病就死，只要我还活着，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柒休觐捋了捋额头上的碎发，低声道，“其实我真的有什么病的话，我也不会跟我姐开口的。不能因为她好说话，就所有人有麻烦了都去找她吧。本来我跟我哥都不在家，我家里有什么事都是找她，她整天除了忙着上工，照顾小孩，还要不断的帮衬娘家，出钱出力的为他们付出，她真的很辛苦。”

后来柒伟民打听到了她现在的收信地址，还给柒休觐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小妹啊，有什么误会暂时解不开的就先放一放，但是别让关心你的人担心你，这不过分吧？过阵子你想开了就好了。

柒休觐气得浑身发抖，立刻提笔回信，我说了以后不要再联系我，我现在想起你说的话就直犯恶心，祝你们跟强奸犯永远百年好合！一群不知天理伦常的东西，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她想写你再联系我一次就死一个亲人，到底是没能写出来，就这么放走了信鸽。放走了信鸽，她还在考虑柒伟民的心情，考虑他收到自己的信会不会很伤心，可是转瞬间她就让自己清醒一点。她这些年心疼这个，共情那个，总觉得这个不容易，那个也为难，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心疼过自己，何必呢？

这件事是在她心中横亘了很久的阴霾，时间久了她才慢慢走出来。

元谦只恨自己当时不能陪在她身边，也恨自己当时对她的心疼太浅薄，恨自己不能共情她全部的苦难和委屈。

他眨了眨眼睛，轻声道：“看过姥姥之后，那个家你不想回我们可以不回，我托人寄回去一些钱和东西，心意尽到了就行。我们出来这么久，柒团团一定想我们了，天天吵着要你呢。”

柒休觐想想自己的过往，也顿觉恍惚。她这根浮萍，一个草根，在几十年后竟然可以和元国的皇上在一起，还生儿育女，坐到一国国母的位置，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柒休觐知道元谦对自己家里的照顾，他们现在日子已经很好过了，元谦不是个小气的人，柒纬宗顾全着一大家子，他要出手就是要一个人养活他们这一大家子。现在他们已经谁都不用辛苦的去挣钱，元谦给他们的已经足够他们衣食无忧。

柒休觐有些自嘲的道：“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元谦握住她的手到自己掌心，认真的注视着她：“七宝，不想回可以不回，不想见可以不见，没有任何人勉强你。总之你知道他们现在都有好的生活了，你也可以安心了，我希望你不要再因为过去的事难过。”

柒休觐低垂着眼睫，哑声道：“其实，很多年以前，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哥新买的棉裤，自己舍不得穿，他甚至宁愿自己冻着，都要把自己的棉裤给那个人渣穿，那个人渣还在背后说我哥傻。你知道我以前有多恨吗？我不仅恨那个人渣，也恨他们。”

“他们都是烂人，至少对你而言是，我为什么照顾他们，是因为我知道你哪怕再恨他们，也不是纯纯的恨，你们之间的羁绊不是一个单纯的爱恨可以概括的。你再埋怨他们，也不会想让他们辛苦劳累，不会想让他们吃苦，所以我照顾他们。但是这个家，你如果不想回，我们看了姥姥就回京城，不用勉强自己。”

柒休觐沉默了片刻，道：“也不能因为一个人对待某一个人，做的某一件事，就全盘否定他。这么多年，在我的认知里，我哥是个好人，做过的好事我也都记得。他自己生活都困难的很，住的是棚户区，挣钱也很受罪，可是遇到老爷爷老奶奶，他都免费送人家回家，不要钱。寒冬腊月的看到下雨天老奶奶在卖菜，他也会全部买走，让老人家赶紧回家。看到街上有讨饭的傻子，他也会给人家买了一整袋的热包子……我知道他是个善良的人。外面认识他的人，随便哪个都会说他是个好人。我从小的时候，就眼看着我哥挣钱有多辛苦，我知道他很不容易……他们都很不容易……在我跟家里断亲半年之后，姐姐告诉我，说我娘大冬天的在外面摆摊卖鱼，那天下着雨，很多人在摆摊，所以我娘的鱼上午没有卖完。那些盆啊管子啊都在那，不好收，她也没办法去吃饭，就在雨里淋着给人家捏鱼，还是旁边庄上的一户人家下了一碗热面条给她端过去吃的。我知道之后，那几天的心情都特别不好，我脑海里一直在想这个场景，最后我又忍不住联系了我娘，然后给她寄了一两银子回去。其实如果不养孙子，他们有的钱足够他们养老了，只是我侄女在家，一个姑娘养到十几岁了，我哥从来都没管过，一分钱都不给的，他们两个老人还要那么辛苦的出去挣钱养她……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娘，我听了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大冬天的去河里捕鱼，他们两个的手都生了冻疮，冷的要命……没有人容易，他们都不容易，只是我会心疼他们不容易，他们不会反过来心疼我而已。他们只是……对我不好……呵，生儿子……辛苦照顾他们的是我姐，不断给钱的是我，儿子……有什么用。”

柒休觐在细碎的发着抖，元谦搂紧了她的身体：“我知道，我知道你哥是个好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你不会痛苦。”

“我以前心疼我娘，常常心疼的哭，我娘因为几十年如一日的被打骂，胆子变得很小，哪怕她生病了，发烧了，都要强撑着身体去给我爹做饭。我觉得这事好滑稽，你都这么不舒服了，就不能让他自己出去吃吗？其实我爹是会做饭的，只是他懒，不做。可是我娘给我的感觉就是，无论她有多不舒服，该她干的一点也少不了，哪怕她中午回去给他做了饭，下午又去医馆躺着了，她也连一句拒绝做饭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如果说出来了，我爹未必会强行让她做饭，可是她已经被驯化的连说出这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我每次知道这种事心里都会很恨我爹，想起他以前是怎么打我娘的，我从小到大很多次都想跟他同归于尽。我姐那天跟我说，我娘不敢啊，她说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那时候我娘刚进门，做饭不好吃，我爹直接把桌子掀了，把大门锁上，打我娘……我知道他一打肯定不是一巴掌，肯定是很多巴掌，把脸都扇肿了，我娘一边瑟缩着哭，到了晚上，还是要继续做好晚饭，唯恐不合他的胃口……”一颗眼泪滑落下来，她的声音逐渐颤抖起来。

“我娘出嫁以前，是个公主……我姥姥还在的时候，我娘什么家务活都没有干过，她不会做饭……你知道吗？那种落差，她以前是家里的小队长，性格也强，说句话都很算话的。我姥爷是吃公家饭的，工钱高，他看见街上的小姑娘穿什么衣服，他就买同样的衣服给我娘给我小姨她们，庄上的其他家孩子都眼红呢……他的厂里什么都发，什么毛巾、盆、苹果、米面，都发的很好的，他们家以前的条件算是庄上很好的了，日子过得是很好的了。如果我姥姥还在，我娘还有一个完整的家，我爹家里的条件根本配不上我娘。我姥姥走后，我姥爷很快就娶了续弦，他要上工，又是个男人，没办法照顾三个孩子，娶的续弦又恶毒，经常骂他们，我小姨和我舅舅不敢还嘴，我娘却敢跟她吵，她就撺掇着我姥爷打我娘。我有时候都时常觉得恍惚，我姥姥走了，姥爷很快就娶下一任，仿佛我姥姥就没有存在过，就没人记得她了……我越长大，越怀念我姥姥，她一个人有可能改变一大家子人的命运，你知道吗？她活着，我娘不会有这样的人生，我的人生也会完全被改变，我不会是现在这样的人。没娘的孩子像棵草，有后娘就有后爹，我娘嫁给我爹，过了几十年这样的日子……”

元谦紧紧搂着她，应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很多次都想让她跟我出来，我们俩在一起，她随便干点手工活，日子不会太难过。可是后来我懂了，对他们来说，他们彼此都比我重要，他们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对方。可能这就是我娘命运里一定要承担的一部分，谁也无法改变。”柒休觐的鼻尖又开始发酸，“我奶奶跟我姥姥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如果我是跟着我姥姥长大的就好了，我肯定跟现在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肯定是那种充满了自信、阳光、勇敢，被爱包裹着长大……”

元谦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庞，低喃道：“如果是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