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魂魄业镜鉴

第一章 魂魄业镜鉴

　　恨意。

　　原来人堕阿鼻是这般知觉，如沉恨海，身周嚣嚣。

　　她也恨，拘魂的童子押着她刀山剑树看了一遭，她的恨没有半点消弭。

　　“白氏皎皎，尔仍不悔么！”

　　天音崆峒，她顿时膝头一震，力不由己，跪倒在地。

　　“我不悔！”纵使双膝屈服于神力，她仍是昂着头，“我为报母仇，为雪身恨，何悔之有！”

　　“执迷不悟！不受忠言，毒心内盛，当堕畜生道，永劫沉沦！”天音佥判已落，殿中执金锤之童子敲起磬：“堕畜生道，永劫沉沦。”

　　众童子皆随之念道：“堕畜生道，永劫沉沦。”

　　回音浩浩，震得白皎皎耳聩。她紧咬着唇，仍不肯低下昂起的头颅。

　　正当童子要押人往三途口时，一道明光自天破殿，耿耿照眼。

　　“且慢！”

　　梵音泠泠如清泉，抚过白皎皎重听之耳。佛子身披金光，下了莲座。赤足步步生金莲，莲叶相接，联缀如一道路。

　　“白皎皎。”佛子声无悲喜，“我将予你往生之机，愿你悔谢前愆，奉善念，度苦厄。你可愿意？”

　　金光罩身，白皎皎不能视佛子面容，但她知道眼前的佛子是谁。

　　他救苦度厄，但她不愿：“民女不愿。”

　　“何以不愿？”佛子淡然问。

　　“民女无悔，故民女不愿。”

　　“若是无悔，何以自戕？”佛子二问。

　　他话音甫落，白皎皎眼前便现出那被她扼死的孩儿，上一刻仍在嘤嘤学语，下一刻便魂归青冥。白皎皎不忍再想，一时如鲠在喉。

　　“稚子何辜，托生恶人之怀，亦非他的过错。”佛子叹息道。

　　毁仇人容颜，要她生不如死，白皎皎半点不悔，子报母仇，无可咎责；但的确，那襁褓稚儿何辜？只因他生错了胎，便要遭厄运么？

　　扼死那孩儿后，白皎皎的确孔疚于心。少时庭训，父母都要她做正直良善之人。她终究是辜负了他们。

良久，白皎皎颤声道：“菩萨光生死雪，慈悲怀有情，救无边苦，渡无尽人。既知我之恶，便不必渡我了。”

　　佛子闻言，挥拂衣袂。眼前便赫然现出一座鎏金大鉴，座上雕金翅鸟、沙羽。

　　“此为业镜，明鉴照烛，于其前如于日中不能藏影。”佛子道。白皎皎望向镜中，是她惨白的花容，她看着自己，一颗泪珠由眼角滑落。

　 佛子抬手，白皎皎由是被微风托起，直起了身。

　　镜中变幻，渐渐浮现她的父母、幼妹。

　　她在镜前站了许久。识海翻腾，一会儿是幼时于父母膝下承欢，“达士如弦直，小人似钩曲。阿爹阿娘，皎娘以后一定会做个直如弦的人！”；一会儿是和早夭的妹妹看桃花，“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蓁娘，这是你的名字。”

　　“能见己爱，可见你并非无悔，你性本来光明照朗，切不可自为迷昧，一错再错了。”佛子劝诫道。

　　忽地，远方传来引魂之铃。白皎皎似有所感，目光遥遥越过雾障，望见了一个小女孩。女孩梳着丫髻，着青色衣。那是她妹妹幼时模样。自家中变故，她与幼妹失散，多年未有音信。此地得见，难道妹妹也身陨了？

　　“蓁蓁！”

　　“那不是你妹妹。”佛子身侧侍奉的小童说。

　　“……那为何……这般相像。”

　　小童并无回答，反而是适才拘她魂的童子道：“她亦是孝童，愿以己魄，换其母一生喜乐。”

　　“这……”

　　“不过，有人先一步替她了。”拘魂童子道。

　　白皎皎略一思索，问道：“我能如她一般，以己魄换我亲人在生的平安无恙，往生的一世安乐么？”

　　拘魂童子一愣，似未想到她有此一问。

　　“或说，菩萨要我奉善念，渡苦厄。若我往生，渡得人苦，那我之前罪，可能赎情，我之所爱，可得安乐？”

　　拘魂童子看向佛子，佛子依旧不言。反是他的小童开口道：“师尊常说，前缘相生，因也；现相助成，缘也。众人宿命，皆有其因缘。你若积善行，自有善缘。”

　　“既如是，请菩萨度我。”白皎皎跪地，向佛子叩拜道。

　　佛子点首道：“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