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瑜立在最高处。
八荒来风,六合俱寂。
她什么都看不真切,冕旒太重,高台太高,天风太烈。只有往来呼啸的晨风,吹起她冕服广袖,猎猎作响。
风从河山之间穿过。
吹过洪荒的每一寸土地,吹过四海的每一道海岸线,吹过碧游宫外那株年年盛放的桃树,吹过昆仑那棵千年古松。
风中裹挟着众生的呼声。
一声,又一声。
从遥远的地面传来,从无垠的荒野传来,从每一个她庇护过的、拯救过的、深爱过的生灵肺腑之中传来。
它们重叠在一起,震荡云海,回荡天穹,如同万古长夜之后第一声破晓的鸡鸣:
“愿陛下圣寿无疆,万古恒昌——”
“愿陛下圣寿无疆,万古恒昌——”
“愿陛下圣寿无疆,万古恒昌——”
一声高过一声。
一浪盖过一浪。
汇聚成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
过了许久许久。
太白金星念完了法旨的最后一个字。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在这万古天庭之上,念出了此生最郑重、最虔诚、最骄傲的句点。
话音落下的刹那——
万里丹霄垂日。
无尽的烈日华光自三十三天外轰然破云而出,如亿万金箭齐发,刺破盘桓洪荒万古的阴霾与尘埃。
那光炽烈而不灼,煌煌而不耀,照彻在天地之间每一个角落。
天清。
地净。
一缕紫气便于此时自东方天边而出。
起初只是一线,淡如烟痕,转瞬便如潮水漫卷,铺陈万里。那紫气非云非雾,非光非霭,而是天地间至贵至正之气的具象显化,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它落入每一个人眼中。
女娲立于蓝星之上,仰首望向那道紫气,碧眸中漾开欣慰的笑意。
后土于地府深处睁开双眼,隔着六道轮回与黄泉碧落,遥遥望向那道光。
四海八荒。
无数修士下意识地从道场中走出,抬起头,望向那缕淡淡的、却足以照亮万古的紫气。
下一瞬——
万千明亮耀眼的光芒自混沌之中轰然坠落!
如银河倒泻,如星海倾覆,无数璀璨无匹的星辰自九天之上直直落下。
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拖出长长的金色尾焰,划过天幕,划过云海,划过每一个仰首凝望的生灵的眼眸。
然后,在即将触及地面的刹那——
它们化为漫天流光,如同亿万欢快的幼兽,朝着各自认定的方向,蹦蹦跳跳、雀跃欢喜地奔涌而去。
“这是什么?”有修士惊疑不定地伸出手,接住一团朝自己扑来的金光。
有见多识广者盯着那些光芒瞧了半晌,方迟疑着开口:
“似乎是……功德金光?”
“怎么可能?!”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功德金光怎么会有那么多?它们都要凝聚成星星了!”
“等等,真的是功德金光,而且还是……”接住金光的那人闭目凝神感应,片刻后骤然睁眼,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天地功德!是天地功德!”
暖融融的金色光团蹦蹦跳跳地跃入人们怀中,转眼便没入眉心,消失不见。
而在他们的头顶上方,还有无数的星辰自天穹坠落。
一场没有尽头、覆盖整个洪荒的功德金雨。
多宝仰起首。
漫天的金色流光映在他眼底,将那双惯常温和包容的眼眸染成璀璨的星河。
他抬起手,指向那无边无际、永无穷尽的星海,侧首望向上面那道身影。
“师妹。”他笑起来,笑容里有漫长岁月沉淀后的释然与欣慰,“你看,这就是洪荒的馈赠吗?”
敖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云霞万千,紫气东来。
漫天星辰从天而降,拖着金色尾焰,划过苍穹,划过天幕,划过她此生最漫长也最短暂、最黑暗也最光明的那一刻。
那是洪荒的欢喜。
祂是如此雀跃地将大片大片的功德洒向人间,洒向爱着祂的每一个生灵,无论愚昧聪慧,无论化形与否,无论容貌几何。
祂追着其中几个特别喜欢的,从这头跑到那头。
敖瑜忍不住弯起唇角。
万里之外,五庄观内。
镇元子立于窗前,望着那漫天流火般的功德金光,望着其中一道格外活泼、一路蹦跳着朝自己奔来的光团。
他伸手接住。
光团在他掌心蹭了蹭。
看了一眼被追来追去的红云,镇元子垂下眼眸,摸了摸唇角。
嗯,真是可怜的红云呀。
那笑意极轻、极淡,却如同春风拂过万古冰川,细细碎碎,轻快自在,染满了眉眼。
高台之上。
敖瑜与众人相视一笑。
她看见无数曾以为永不复见的面容,在这一刻,隔着生死、岁月、恩怨、爱恨,隔着这漫天璀璨的功德金光,向她露出释然而温柔的笑意。
她抬起头。
望着洪荒天地之间,散如星辰的无尽生机。
你看。
这众生有灵,万物向道。
岂不是送我的——
最好贺礼。
天边的云霭永远染上了五色的霞光。
不再是那万年不变的昏白灰蒙,不再是那令人心空荡荡的混沌色泽。
云蒸霞蔚,金紫交辉,如同天地间最绚烂的锦缎,铺陈万里,绵延无绝。
日月重放光明。
东曦既驾,朝晖夕阴。
望舒御月,星月交辉。
八荒六合,万古长天。
洪荒的这场欢喜,从这一刻起,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