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正殿里,鎏金铜鹤香炉袅袅燃着安息香,暖烟漫过紫檀木的梁柱,将满室的华贵衬得愈发沉静。
今日是阖宫请安的日子,竟是难得的齐全。新晋的妃嫔们按着位份高低,规规矩矩地立在殿中。
阿箬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一身玫红色绣翟鸟纹的旗装,衬得她容色端凝,眉眼间带着执掌六宫的威仪。她抬手示意宫人奉茶,声音清泠:
阿箬“今日本宫这儿备了上好的西湖龙井,诸位妹妹尝尝鲜。”
青瓷茶盏次第传到各人手中,茶香清冽,漫过鼻尖。魏嬿婉率先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扬声道:
魏嬿婉“娘娘的茶就是不同凡响,清冽回甘,比臣妾宫里的那些,强出百倍呢。”
她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两道略显突兀的声音。
颖贵人巴林湄若性子爽直,将茶盏往手边的小几上一搁,蹙着眉道:
巴林.湄若“回娘娘的话,这清茶虽好,可我们草原儿女,喝惯了奶茶,这般清淡的滋味,实在是吃不惯。”
拜尔果斯氏“姐姐说得是,奶茶醇厚,喝着才暖心暖胃,这清茶寡淡,入了口竟没什么滋味”
二人话音刚落,殿内霎时静了几分,落针可闻,满殿妃嫔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颖贵人和恪贵人,带着几分惊愕,与愤懑。
没等阿箬开口,阶下已是有人按捺不住。高晞月第一个冷笑出声,手中的鎏金护甲轻轻叩着茶盏,声音尖细却清晰:
高晞月“两位妹妹这话,怕是说得不妥吧?承乾宫的龙井,是皇上赏下来的贡品,寻常人想喝一口都得掂量掂量,倒叫你们说出‘寡淡’二字来,真是好大的口气。”
富察诸瑛素来端方,此刻也蹙着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训诫:
富察诸瑛“后宫之中,最讲究的便是尊卑有序,皇贵妃娘娘赐茶,是体恤妹妹们初入宫闱,你们便是不爱喝,也该谢过恩典,怎好这般失了分寸?”
魏嬿婉“可不是嘛”
魏嬿婉立刻跟上,笑得眉眼弯弯,话里却藏着刺,道:
魏嬿婉“妹妹们是草原上来的,性子爽直,妹妹们,可这宫里的规矩,却不是能凭着爽直二字就能逾越的”
白蕊姬“奶茶虽好,可终究是宫外的吃食,入了这紫禁城的门,就得守着紫禁城的规矩,难不成还能让御膳房日日给你们熬奶茶,坏了宫里的体统?”
庆嫔也跟着附和,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在实处:
陆沐萍“皇贵妃娘娘宽和,不与妹妹们计较,可咱们这些做姐姐的,却不能看着妹妹们犯糊涂。”
就连平日里清冷自持的舒嫔,都抬眸瞥了两人一眼,淡淡道:
意欢“两位妹妹自诩贵女,入宫三个月,怎的连这般规矩都不懂?”
一时间,殿内的指责声此起彼伏,几乎是后宫所有妃嫔,都自发地站成了怼她们的阵列,颖贵人和恪贵人被说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看着周围一张张或冷或笑的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尖泛白。
到了最后,阿箬淡淡抬了抬手,殿内霎时鸦雀无声。她将手中茶盏搁在描金托盘上,声响清脆,目光缓缓扫过颖贵人和恪贵人,语气听不出喜怒:
阿箬“说起来,也怪本宫不够细心”
阿箬“只是本宫这里,向来只论规矩,不论喜好,你们既入了这宫门,便是大清的妃嫔,先学守礼,再谈偏爱,才是正理。”
说罢,她看向身侧的紫苏,语气平淡:
阿箬“传本宫的话,御膳房每日备些奶茶送去启祥宫和延禧宫,算是本宫体恤妹妹们思乡之情。”
这话听着是体恤,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满是敲打——既给了蒙古妃嫔颜面,又明明白白告诫了两人,谁才是这后宫的主事人。
颖贵人和恪贵人慌忙起身叩拜,锦缎裙摆擦过金砖地面,带出一阵仓促的窸窣声。两人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方才那点锐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巴林.湄若“嫔妾知错,谢皇贵妃娘娘宽宥”
湄若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眉眼,此刻埋在袖中,不敢抬半分。
恪贵人也连忙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惶恐:
拜尔果斯氏“娘娘仁慈,臣妾二人初入宫闱,不懂规矩,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满殿妃嫔见此光景,皆是眸光微动,却无人再言语。方才的群起而攻,如今阿箬既已拿捏住分寸,她们便只作壁上观,静看这出戏的收场。
阿箬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淡淡扫过伏在地上的两人,手中茶盖轻轻刮过盏沿,发出一声清响。她并未叫两人起身,只缓声道:
阿箬“二位妹妹知错便好,往后在这宫里,多学多看,少言少错”
一句话,不重,却字字落在人心上。
颖贵人和恪贵人连连应是,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直到阿箬示意紫苏上前搀扶,二人才敢缓缓起身,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傲气,只剩满脸的恭顺。
金风送爽,雁阵横空,一年一度的木兰秋狝终是如约而至。
御驾仪仗浩浩荡荡出了紫禁城,一路往塞外行宫而去。黄沙漫道,旌旗猎猎,马蹄踏碎了沿途的秋霜。
阿箬一身骑装,浅金色蒙古袍,更衬得她容色明艳,眉宇间带着几分巾帼飒爽。弘历与她并辔而行,身侧是随驾的宗室亲贵与随行妃嫔,高晞月、魏嬿婉等人皆是一身鲜亮骑装,倒比在宫里多了几分生动。
行至木兰围场,只见远山如黛,草木泛黄,林间不时掠过獐鹿野兔的影子。弘历挽弓搭箭,一箭便射中了一只奔逃的狍子,引得周遭一片喝彩。阿箬看得兴起,也接过侍卫递来的弓箭,勒住马缰,目光如炬地锁定了远处一只鸿雁。
这还是璟昭出嫁后教给她的,让她平日可以锻炼身体,此次随行,璟昭和额驸当然也在其中,成婚三年,璟昭和色布腾巴勒珠尔夫妻很是恩爱。
阿箬回眸一笑,手腕轻转,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鸿雁翅膀。那雁扑棱棱坠落在地,弘历抚掌大笑:
弘历“爱妃好身手!”
阿箬“皇上惯会夸赞臣妾,说起来,还是咱们昭昭的功劳”
璟昭一身绯红骑装,正依偎在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身侧。成婚三年,小夫妻二人恩爱甚笃,额驸看向她的目光,满是宠溺纵容。听见额娘提及自己,璟昭俏脸微红,笑着朝额娘的方向点了点头,眉眼弯弯,明艳动人。
弘历招手,随即便让璟昭以及永瑾过来,身后的小永琦正坐在色布腾巴勒珠尔怀里,他还太小不能自己骑马,今天长姐说,她要带自己,便让他和姐夫一起骑马。
璟昭闻言,立刻从额驸身侧策马而出,永瑾也骑马过来,少年郎一身劲装,眉眼间透着勃勃英气,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夜风裹着草木与烤肉的香气,漫过木兰围场的篝火堆。阿箬靠在铺着软垫的胡床上,指尖还残留着挽弓时的微麻,唇角却始终噙着笑意。
方才策马追猎的快意还未散去,耳畔是永瑾朗声说着自己射中了一只狍子,身侧小永琦攥着她的衣袖,闹着要看狼崽,璟昭坐在一旁,笑着替她斟了杯温热的奶酒。
弘历握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东珠手串,眼底满是纵容:
弘历“玩得开心吗?”
阿箬“回皇上,臣妾很开心”
璟昭见状,便带着弟弟出去了,再待下去,怕是要不妥了。
望着三个孩子相携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柔了几分。弘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浅笑,心想还是孩子们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