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席散后,郑家一行人起身辞行,崔家众人送至府门,几番笑语寒暄,郑夫人拉着崔母的手又低语几句,郑淮元与崔颐并肩而立,郑淮安则牵着崔静姝的手,站在一旁轻言细语,临别时二人交换了帕子。
公廨查出先前长安县的三名死者均无外伤,而万年县那乞丐头上却是有明显外伤的,凶手的供词中,只承认了先前长安县的三名死者,他是为了所谓的“挤出魂灵”。
雍州府配备了一名侧写师,他画出了讹诈朱龄女子,提到的送古楼子与朱龄的人,这些新发现死者的身边,统一发现了古楼子,可以确认,古楼子中,的确有马钱子的存在。
郑府
郑淮安“到了长安,我阿耶阿娘便带我们住到了堂伯家中”
郑淮安“堂伯乃太仆寺少卿郑重”
郑淮安“妹妹能来,我真是太开心了”
崔静姝“昨晚与姐姐……”
话还没有说完,二人便听到后院有动静,匆匆赶到就看到郑重躺在地上打滚,而一旁的正是马蒙。
崔静姝“马蒙,你做什么?”
马蒙“你是谁?”
崔静姝原本还对马蒙的到来心存疑惑,如今听他这般说话,瞬间明白了几分,随即便是使出银针朝着“马蒙”掷去,“马蒙”旋身落于阶下,便要离开,崔静姝趁其不备,银针再次掷去,划破了他的脖子。
郑淮安半跪半扶着倒在地上的郑重,哭喊道:
郑淮安“伯父”
郑淮安“来人啊…来人啊!”
崔静姝忙上前,见郑重面青唇紫、气息微弱,二话不说拨开郑淮安的手,指尖探上他的腕脉,又翻眼看了瞳仁,当即从袖中摸出一枚莹白丹药,撬开他的牙关喂了下去。
丹丸入喉,她又取出银针,扎到郑重的人中、曲池、涌泉诸穴,针尖刺破肌肤的瞬间,青黑的毒血顺着针孔缓缓渗出,随即,又扎了几处排毒要穴,直至他喉间溢出一声轻咳,气息才稍显平顺。
后院里的人都被堵着嘴,绑在一处,待郑淮安叫了人过来,问他们发生何事,随从只言,他们是背后叫人打晕的,并没有看清那人的样貌。
郑应钦“多谢崔小姐留我堂弟性命,请受老夫一拜”
郑应钦刚要拜下去,就被崔静姝和郑淮元扶住了。
崔静姝“郑伯父,您是长辈,如何能对晚辈行礼”
郑淮元“是啊,阿耶,您这样,会让崔小姐为难的”
郑重“我这是,死了吗?”
郑应钦“阿兄放心,是这位崔小姐救了你”
郑重“崔小姐?”
郑重“可是清河郡君?”
崔静姝“郑少卿”
郑应钦“阿兄可知伤你的,是什么人吗?”
郑重“是殿中…”
崔静姝“郑少卿!”
这声“郑少卿”让郑重稍微清醒了几分,是啊,马蒙是天子的人,他若是这般口无遮拦的说出去,恐会连累家人。
郑重“我也不认识他…”
郑淮安疑惑的看向崔静姝,她不明白,为什么崔静姝会阻止伯父道出那人的名字。
崔静姝“我现在需要为郑少卿施针,还请大家回避”
郑应钦“那好,我们都出去…出去”
郑应钦便要带众人离开,郑淮安却借口留了下来。
郑淮安“我可以帮妹妹打下手”
崔静姝“有劳姐姐了”
待众人离开后,崔静姝替郑重再次施针后,郑重这才感觉身体里,没了疼痛。
郑淮安“妹妹明明知道凶手是谁”
郑重“淮安,不可胡言”
崔静姝“应该不是马蒙”
郑重“可是他自称是殿中少监啊”
崔静姝“身形很像,许是戴了人皮面具,否则,他怎么会不认识我”
郑重“崔郡君认识马少监?”
崔静姝“不瞒少卿,我与马蒙曾相识于寒州,那时,马蒙担任寒州司法参军,我们一同剿灭过太阴会的叛乱”
郑重“原来如此”
崔静姝“郑少卿可知那个马蒙为何会来”
郑重“他…咳咳…他只说,”
郑重“他是受了陛下之托,我还言,我曾跟随过孝敬皇帝,一直视陛下为正统…”
二胖“孝敬皇帝李弘,唐高宗李治第五子,武则天长子,唐朝首位死后被追封为皇帝的太子。李三韦楚王时,就是过继在他的名下”
崔静姝“此事,还需郑少卿守口无瓶”
郑重“…一定”
崔静姝将药给了郑淮安,嘱咐了她一些事情,便离开了郑府。
与此同时,喜君也受苏无名所托,到了殿中省,他想让喜君临摹出那副眚宫歌。
崔静姝“如此也好,咱们一同去”
裴喜君“小姝,你来找马蒙做什么啊?”
崔静姝“我来看看他”
确实,这话没说错,就在喜君临摹眚宫歌时,崔静姝确实就如她所说,就是来看看马蒙。
她凑得极近,半个身子几乎贴在马蒙身侧,手还不住去扒拉他的颈侧,指尖擦过衣料蹭到肌肤,惹得马蒙浑身僵硬,连连往后缩,声音都戴着慌乱:
马蒙“崔小姐,不必…不必凑的这么近吧?”
崔静姝充耳不闻,指尖翻来覆去摩挲他颈间每一寸肌肤,从颌下摸到锁骨,连衣衿缝隙都细细探过,那道该有的伤疤竟半点踪迹无,更别说针里那股刺鼻的药剂,连丝微的异味都未曾嗅到。
崔静姝“你今日可有出殿中省?”
马蒙“没…没有啊!今日殿中省差事繁冗,下官一早入值,便半步都未曾踏出殿门,连午食都是好友送来的”
马蒙“崔小姐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崔静姝“好友?”
马蒙“是我一同窗好友”
崔静姝闻言未语,眉峰依旧蹙着,眼底的疑云半点未散。话音落时,她已然抬手,径直对着马蒙的脸上下其手——指尖先抵上他的额角,指腹细细摩挲过眉骨,又顺着眼周、鼻梁一路按揉至下颌,连耳后那处肌肤褶皱都不曾放过。
若真有人用他的模样做了人皮面具,这般贴合的东西,戴卸之间,脸侧定要留下些许痕迹。
马蒙被她这番动作惊得僵在原地,只讷讷低唤:
马蒙“崔小姐!这、这是做什么?”
马蒙的脸被反复触碰,热意从肌肤里透出来,窘迫得耳根都红了,却又不敢贸然挣开,只得僵着身子任她探摸。
崔静姝“你最近,可有觉得脸上出现疼痛之感?”
马蒙“倒不是全然没有……长安这些天,约莫几日前,下官晨起时,确是觉着脸颊颧骨处隐隐作痛”
崔静姝“那你觉着痛的前一晚在做什么?”
马蒙“那晚,同窗柳子规说要与我把酒言欢”
崔静姝“就是你刚来长安那日?”
马蒙“是”
马蒙“崔小姐……”
崔静姝“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马蒙“崔小姐对我那位同窗感兴趣,他一会儿就会来”
思及此处,崔静姝还是想留下来,喜君临摹完后,便离开了殿中省,临行前,崔静姝将今日郑重遇刺的消息告知喜君,包括那个假的马蒙。
喜君不敢耽搁,忙去了雍州府,匆匆离开时,与柳子规打了个照面。
就在马蒙准备迎接柳子规的到来时,崔静姝已经戴好了人皮面具,装扮也换了一身。
马蒙“崔小姐,您……”
崔静姝“嘘”
崔静姝“我现在是你的侍从”
马蒙“近日长安多起命案,你们是不是怀疑他?”
崔静姝“马蒙,你别忘了,你曾经,是一个捕贼官”
马蒙“我当然没忘,若真与他有关系,我定然不会包庇他”
崔静姝“你一会儿帮我注意他脖子可有伤痕”
马蒙“好”
话音刚落,殿中省的廊下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不多时,柳子规便推门而入,只见他一袭素白锦袍,腰间只系了枚莹白玉珏,周身清冷,面容清俊。
柳子规“马兄,别来无恙”
马蒙“柳兄”
柳子规“这位姑娘是?”
马蒙“这是…”
没提前对好词,换了脸的崔静姝抱着马蒙的胳膊,道:
崔静姝“我是他在寒州的…恋人”
别说柳子规,马蒙本人也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成了木柱,眼睛瞪得浑圆,错愕的神色爬满整张脸,连被攥着的胳膊都忘了动弹,只呆呆地看着身侧的人,满脑子都是茫然与震惊。
柳子规眸光微转,唇角勾出一抹浅嘲,拱手对马蒙朗声道:
柳子规“马兄,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马蒙“我…我我我…”
崔静姝将马蒙的胳膊攥得更紧,脸颊微侧贴上去,声音又带了几分委屈,抬眼望他时眼波漾着轻嗔:
崔静姝“马郎,你既调任长安,怎的半分音讯也不同我言说?莫不是得了新欢,便不打算对我负责了?”
柳子规“马兄,既与这位娘子有约在前,便该坦坦荡荡相待,如今抵赖不认,岂不是寒了佳人的心?”
马蒙“……柳兄说的极是”
就在柳子规侧身欣赏那幅眚宫歌时,崔静姝和马蒙同时注意到了柳子规脖子上的划痕。
马蒙“柳兄,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柳子规闻声抬手轻拂颈侧,指尖触到那道红痕,唇角漫开一抹淡笑,语气闲适无波:
柳子规“不过晨起梳发时,被簪尖儿刮了下,些许小伤,倒让马兄挂心了。”
柳子规垂眸抚着痕印,指尖轻蹭而过,素白的指尖衬得颈间红痕愈发明显,神色间半点异样也无,似真只是寻常不慎弄出的小伤。
二人目光倏地交汇,飞快对视了一眼。
马蒙“柳兄既来寻我有要事相商,姑娘且先回去,改日我再与你细说”
崔静姝“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马蒙“自然不会”
他刻意板着脸,想装出几分冷硬,耳根却还泛着未散的红。
崔静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若不尽快来寻我,我还会再来的”
马蒙“一定,一定”
出了殿中省就看到了李三的銮驾路过,崔静姝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要离开,随即就被杨内侍唤住,勒令她去行礼。
杨内侍“你是何人,怎么进的殿中省,见到陛下,还不行礼?”
崔静姝依然背对着他,杨内侍伸手便要拉他到李隆基面前,就被崔静姝扎了一针,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对此,崔静姝也没有管,直接离开。
李隆基见自己身边的杨内侍倒在地上,便让金吾卫将人拖了过来。
高内侍“杨总管?”
高内侍轻轻地拍了拍杨内侍的脸,但还是没有效果,连续拍了好几下,才将他拍醒。
李隆基“你怎么回事?”
杨内侍“回陛下,刚刚有个女子,见到陛下不行礼,反而匆忙离去,奴才气不过,便去找她,结果,奴才就被她扎了一针”
李隆基“你说你,惹她做什么?”
杨内侍“陛下…她对您不敬”
李隆基“你第一天认识她吗?”
杨内侍不明所以,他可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吗?
李隆基“她又不是第一天对朕不敬”
百凤楼点男模,他再也不想和她说话了!
男模有什么好,还豪掷千金,一口气点十二个?
李隆基“回宫!”
杨内侍“是…”
李隆基“高内侍,你去问问,今日到殿中省的那个女子是谁?”
高内侍不敢耽搁,与出来的柳子规打了个照面,随即便问道刚刚离开的女子,柳子规如实说了她的身份,听到是马蒙的恋人,李隆基差点没背过气去。
李隆基“马蒙!”
杨内侍“陛下可要见马少监?”
李隆基“不用!”
卢凌风、杜玉就不用说了,如今又来一个马蒙,还有百凤楼里的男模,到底把自己放到了什么位置?
李隆基越想越气,一天到晚真是做什么都不顺。
李隆基已经快两个月没进后宫了,皇后刚想过来问问情况,就听到内殿中,李隆基发火的事情,问过了宫人,这几日以来,陛下时常都是这副样子。
李隆基“滚,滚出去!”
高内侍颤颤巍巍的出来,就看到了皇后到了殿外,忙上前躬身行礼道:
高内侍“殿下还是请回吧,陛下这边……”
柳子规没有在郑重这边得手,又转向城南出宫多年的老宫女。
这些人,大多对应眚宫歌画上的人物,他们都是跟随孝敬皇帝的忠臣,单单脖子上有所划痕,还不能证明他就是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