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浅望着她骤然失色的眉眼，声音软了几分，却字字诛心，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窗沿，似是忆起往日在上官家的光景，她第一次见到上官芷时，她还只是一个被爹娘、被哥哥宠着的小胖妹妹，那时的她，开朗、乐观，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很向往，对她这个刚来到家里的姐姐，也是十分关心。
直到她进入无锋训练，每隔一段时间才可以回来，等她再回来时，妹妹变了，不再是那个爱笑的小胖妹妹，脸清减了，性子也冷了，眼里只剩潘樾，为了他，逼着自己改模样，戒掉爱吃的食物，戒掉一切可以阻挡她自己变美的东西。
上官浅“他这辈子，心里最疼的便是你这个妹妹，将你捧在掌心里护着，盼着你平安喜乐，从未求过你什么”
上官浅“可如今你为了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要丢了自己，还要丢了他——若是哥哥知道，他掏心掏肺护着的妹妹，竟连他都不要了，他该有多伤心？”
上官浅“他会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哪里亏待了你，才让你宁愿做别人的影子，也不愿再做他的妹妹。”
上官浅“他日思夜想的妹妹，为了旁人，连兄妹情分都能弃之不顾，这份疼，这份寒心，怕是比剜他的肉还要痛。”
上官芷“我没有，我没有不要他…我就是……”
上官浅的话像一面镜子，狠狠照出了她的自私与荒唐。她想辩解，想告诉上官浅，她从没想过不要哥哥，她只是……只是太想抓住那点不属于自己的光了。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支支吾吾的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上官芷“我就是……就是太想留在樾哥哥身边了……”
上官浅望着她愧疚的模样，试着敲碎她最后一点自欺的念想。
上官浅“可是，得到了你的樾哥哥，你就要失去哥哥了。”
上官浅在等待她的下文，这个妹妹，还不至于太无可救药。
上官浅“人的真心就这么些，你把全部都给了潘樾，给了那个活成杨采薇的自己，便再也分不出半分给哥哥了”
上官浅“你真的，忍心，失去他？”
忍心吗？怎么会忍心。
梦里他为她的死，蚀骨成恨，守着一腔怨怼活下去的模样，还刻在她心头，她怎么敢，怎么忍心让他因自己，再尝一次这般锥心的疼。
可潘樾，那个她放在心尖上念了许久的人，那个她熬着吞毒虫的苦、逼着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执念，又怎么甘心说放就放。
上官芷“我舍不得哥哥……可我……我也放不下樾哥哥”
上官浅“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可是，芷儿”
上官浅“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守着虚妄过活，潘樾是你的执念，可这份执念，早成了缚着你的枷锁，磨掉了你的天性，耗空了你的真心，连身边最珍贵的人，都要被你推开了。”
上官浅“放下执念很难，可守着不该守的，失去该珍惜的，才是真的遗憾。芷儿，回头看看哥哥吧”
上官芷靠在上官浅微凉的肩头，泪湿了她的衣裳，温热的湿意透过锦缎漫开。也就在此时，上官浅只觉得浑身燥热般疼痛，半月之蝇的解药，这个月的还没有拿到手，疼痛瞬间便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肩头的力道陡然一沉，连扶着上官芷的手都忍不住发颤。
上官芷哭意稍歇，鼻尖还泛着红，肩头忽然觉出上官浅的僵硬，那轻拍她后背的手也颤了几颤，温热的泪渍旁，竟触到一丝冰凉的湿意。
她猛地抬首，推开上官浅的肩，撞进她煞白的脸，眉峰紧拧着，唇瓣咬得泛青，连指尖都在微微痉挛。
上官芷“你怎么了？”
她伸手想去碰上官浅的额角，对方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疼得上官芷低呼一声，上官浅此时已然顾不上这些，哀求道：
上官浅“别叫人，别告诉旁人”
她怕自己的动静引来宫门中人，更怕这半月之蝇的毒被察觉，那便全完了，蚀骨的燥热还在周身窜动，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糊住了眉眼，可她依旧死死盯着上官芷，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恳切。
上官浅“就当……就当帮姐姐一次”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握着她的手腕微微松了些，却仍未放开。
上官芷“可是你…”
上官浅“别声张，我撑得住……”
上官芷被她攥得手腕生疼，却瞧着她煞白泛青的脸，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哥哥在她临走之前，给过她两颗他重金买来的可以解百毒的紫心丹。
她顾不上手腕的疼痛，慌乱地探向腰间荷包，摸出那只小巧的瓷瓶，赶忙倒了一颗出来，伸手便要扶上官浅的下颌。
上官芷“你快吃这个！这个是紫心丹，哥哥给的，能解百毒、治疗一切内伤外伤的！”
上官浅疼得阵阵发黑，骨血里的灼痛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攥着上官芷的手早已脱力，却见少女慌慌张张的取出一颗莹润药丸递到眼前，还带着清浅的药香。
她本想推拒，半月之蝇岂是寻常解毒丹能压的，可那疼意骤然翻涌，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无，上官芷见状忙伸手揽住她的肩，将紫心丹凑到她唇边。
温热的指尖抵着唇角，上官浅终究是撑不住，微启牙关，任由那颗丹药滚入喉间，甫一咽下，便觉一股微凉的药力顺着喉间漫开，竟真的堪堪压下了那蚀骨的燥热与刺痛。
她靠在她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缓了许久，才抬眼看向身旁的上官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动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上官浅“这药……竟这般管用”
上官芷“哥哥买的，一颗给你，另一颗给我”
上官浅蜷缩着身子，唇角忽然扯出一阵苦笑，那笑里裹着涩意，还有几分自嘲。
翌日一早，上官芷便被宫远徵接到了徵宫，宫远徵的徵宫里到处都是药圃，宫远徵不清楚她的喜好，但总归按照寻常女子规制，应当不会出错。
宫远徵“上官小姐请”
曲径通幽，行至一处雅致院落前，铜门轻推，院内植着海棠与茉莉，阶下摆着青玉盆，养着几尾红鲤，屋内陈设更是精致——梨花木桌椅，纱帐绣着缠枝莲纹，妆台摆着各种妆奁之物，连窗畔的软垫，都是最好的锦缎。
宫远徵“往后你便住这里”
上官芷“还不错”
宫远徵“伸手，我瞧瞧脉象”
上官芷微怔，下意识便抬了手腕，微凉的指尖覆上腕间，他的指腹轻贴脉门，指尖带着常年捣药炼丹的薄茧，触来竟有几分痒意。宫远徵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神色，指尖细细辨着脉象。
宫远徵“脉息虚浮，脾胃气滞，气血不足……”
更有甚者，他还没说，他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让她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
宫远徵“从今日开始，你的早膳、午膳、晚膳，都要同我一起用”
上官芷“凭什么？”
宫远徵“上官公子付钱了”
宫远徵“你兄长托我照拂你，金银药材送了很多，我既收了，决不会让他失望”
宫远徵“从今日开始，上官小姐，你归我管了”
宫远徵为上官芷制定了很多温补的食材，她常年不食五谷，需要循序渐进，温养脾胃。
案几上的早膳已经备好，上官芷看着桌上的东西，确实没什么胃口。
上官芷“我今日在角宫用过早膳了”
宫远徵“我问过上官浅了，她说没有”
宫远徵“尝尝”
宫远徵从上官浅那里得知，上官芷想要变美的原因是因为一个叫做潘樾的男人，她随行携带的箱子里有一张绣品，绣的正是潘樾和上官芷自己。
上官芷拿着银匙戳着碗里的山药丁，半晌没动一口。
上官芷“我不想吃”
宫远徵正用银箸夹着笋片，闻言指尖一顿，抬眼瞧着她垂着的眼睫，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慢：
宫远徵“这样啊”
他放下银箸，手肘支着案几，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瓷盏边缘，话锋陡然一转。
宫远徵“我在你随行的马车上，捡到了一副绣品”
上官芷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怒意：
上官芷“宫远徵，你敢？”
宫远徵瞧她这般模样，半点不在意她的怒意，只微微倾身，眼底带着几分玩味，语气里满是威胁。
宫远徵“吃还是不吃？”
上官芷攥紧了拳，胸口起伏着，恨得牙痒，却又偏偏被捏住了七寸。她盯着宫远徵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半晌，终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上官芷“…吃，我吃！”
说着，她端起粥碗，赌气似的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意漫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怒意。宫远徵瞧她乖乖进食，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伸手又往她碟里夹了块山药糕。
宫远徵“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上官芷只埋头吃着，带着几分赌气，瞧着她空了的碗碟，宫远徵这才眉峰微松，抬手唤来侍童撤了餐具。
宫远徵“走”
上官芷正拭着唇角，闻言抬眸，眉梢微蹙：
上官芷“去哪儿？”
少年已行至阶前，踩在沾着晨露的青石上，回身时眉眼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矜，字字清冽：
宫远徵“晒太阳”
上官芷猛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抗拒——十年避日，肌肤早已受不得半点强光，那暖融融的日光于她而言，竟成了避之不及的东西。
上官芷“我不要”
话未说完，便见宫远徵折身回来，伸手攥住她的腕间，不容挣脱。
宫远徵“你阴寒入体，比十副温补药膳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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