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如同巨大的、浸透了污水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乱葬岗上空。粘稠的血雨虽已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的尸腐霉朽气息却更加浓烈刺鼻，吸一口都仿佛有冰冷的蛆虫在肺腑间蠕动。风穿过嶙峋的枯骨和堆积的腐肉，发出如同亿万亡魂低沉呜咽的声响，永不停歇，将这片死亡之地永恒的死寂衬得更加令人窒息。

一道白色流光，撕裂了笼罩乱葬岗外围的、相对稀薄的死气浓雾，如同坠落的彗星，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与仓皇，狠狠砸入尸山骸骨堆积的核心区域！

轰——！

落地处，坚硬的骸骨和滑腻的腐土被狂暴的力量瞬间炸开一个深坑！烟尘混合着浓烈的死气冲天而起！

蓝忘机一步踏出烟尘。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在周遭污秽死寂的环境下，如同淤泥中绽放的雪莲，却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肃杀。避尘剑悬于身侧，剑身嗡鸣震颤，冰蓝的剑气如同实质的寒流，无声地弥漫开来，将试图靠近的怨灵死气瞬间冻结、净化。

他那张冰雪雕琢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如同暴风雪肆虐的极地冰原，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在了冰面之下，只余下一种磐石般的、不容动摇的决绝，以及……冰层深处翻涌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他来了。

再一次，踏入了这片吞噬一切的魔窟。

目标，只有一个——尸山之巅！

没有丝毫犹豫，蓝忘机抬步前行。速度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踏出，脚下粘稠的腐土和森森白骨便无声地向两侧排开，露出下方冰冷湿润的黑色岩石。冰蓝的剑气在他周身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试图缠绕上来的怨念低语和冰冷的死意强行排开、冻结。

越靠近核心，死气越浓，如同粘稠的黑色油脂，沉甸甸地压在护身剑气之上，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侵蚀声响。翻涌的怨气黑雾中，无数扭曲哀嚎的怨灵面孔无声闪现，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这闯入死亡禁地的生灵，散发着最原始的恶意。嶙峋的怪石如同蛰伏的巨兽骸骨，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

蓝忘机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穿透重重死气与迷雾，死死锁定了那座如同巨大腐烂心脏般搏动的尸山之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曾经如同黑夜灯塔般（虽然充满了怨毒与死寂）清晰存在的、属于魏无羡的庞大怨力气息……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衰弱、沉寂！

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即将彻底熄灭！

“魏婴……”一个无声的名字，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在他心尖碾过。他握着避尘剑柄的手猛地攥紧，冰蓝的剑气骤然暴涨，将前方一片翻涌扑来的怨灵黑雾瞬间冻结、粉碎！

速度陡然加快！如同白色的闪电，在尸山骸骨间穿行！

所过之处，冰蓝的剑气犁开粘稠的死气，留下一条短暂而干净的轨迹，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重新吞没。

终于！

尸山之巅，近在眼前！

那巨大的、由纯粹粘稠血浆构成的万魂血池，如同一块凝固的、暗红色的巨大伤疤，呈现在蓝忘机眼前。池壁不再蠕动，如同冷却的蜡油，死寂沉沉。池中那曾经缓缓旋转的暗红漩涡早已消失，只余下一潭污秽冰冷的死水，散发着浓烈的腐朽气息，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池边，那片被怨气浸透的、更加暗沉污秽的血浆地面上，空空荡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那股属于魏无羡的、庞大而独特的怨力气息……消失了！

如同被彻底抹去，连一丝残留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蓝忘机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一股冰冷的寒气，如同最毒的蛇，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椎，直冲头顶！

他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血浆地面，琉璃色的眼眸深处，那强行维持的冰封瞬间碎裂！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却依旧透骨而出的恐慌，如同岩浆般轰然喷涌！

消失了？！

怎么可能？！

那样庞大、那样独特的怨力本源……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他猛地抬头，视线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疯狂地扫视着尸山之巅的每一个角落！嶙峋的怪石，堆积的腐肉，滑腻的苔藓……除了死寂，还是死寂！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连那些最低级的、依靠本能游荡的怨灵，都远远避开了这片区域，仿佛这里存在着连它们都恐惧的东西！

不！

不会的！

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蓝忘机的理智！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冲入那污秽的血池之中！避尘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冰蓝的剑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狠狠斩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血浆地面！

“轰——！！！”

狂暴的剑气将粘稠的血浆和下方的腐土狠狠掀起！一个巨大的深坑瞬间形成！焦黑的泥土混合着腥臭的血块四处飞溅！

坑底，只有更加污秽的泥泞和深埋的、惨白的碎骨。

什么都没有。

没有溃散的怨气残骸。

没有属于魏无羡的任何一丝气息残留。

仿佛那个曾矗立在此、怨气滔天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蓝忘机僵立在深坑边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他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狼藉，胸膛剧烈起伏，向来平稳如磐石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剧烈紊乱！那张冰雪雕琢般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和……巨大的恐惧。

“魏……婴……”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从破碎心肺中挤出的低唤，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冰冷粘稠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极其突兀地、从尸山之巅某个阴影最浓重的角落——那片巨大、扭曲的凶兽颅骨之下——极其微弱地荡漾开来！

那波动……并非怨力！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本源、更接近死亡本身的……纯粹的、冰冷的死意！

其中夹杂着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熟悉感？！

蓝忘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转头！琉璃色的眼眸爆发出骇人的锐利光芒，死死锁定那巨大颅骨投下的、如同深渊般的阴影！

在那里！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瞬移，瞬间出现在那巨大颅骨形成的天然穹窿之下！

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冰冷刺骨的死意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包裹了蓝忘机周身！连他护体的冰蓝剑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蓝忘机毫不犹豫！避尘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蓝光！如同黑暗深渊中升起的极地寒阳！

“铮——！！！”

清越而凛冽的剑鸣撕裂死寂！

冰蓝的剑气如同怒海狂涛，带着净化一切污秽、涤荡一切邪祟的决绝意志，狠狠斩向脚下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粘稠污秽的尸骸腐土！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

剑气所过之处，粘稠的腐土如同朽木般被瞬间撕裂、蒸发！深埋其下的、层层叠叠的惨白骸骨被狂暴的力量碾成齑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沟壑被硬生生劈开！冰冷的、混合着浓烈尸腐气息的泥浆如同喷泉般从沟壑底部冲天而起！

蓝忘机无视了飞溅的污秽，冰蓝的眸光如同探照灯，死死穿透翻腾的泥浆和弥漫的烟尘，射向沟壑的最深处！

在那里！

在劈开的沟壑底部，那由万年尸骸腐土和冰冷血浆混合而成的、粘稠污秽的泥沼深处！

无数缕细微到极致、如同灰烬般的黑色怨气，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粘稠的泥沼中……向上“漂浮”！

它们不再是翻涌的、充满攻击性的怨气黑烟，而是如同燃尽的、冰冷的余烬。每一缕都带着深沉的、令人绝望的死意，散发出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枯槁与衰败气息。

而在这无数缕冰冷“余烬”的核心，一点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猩红光芒，如同深埋地底、即将燃尽的炭火，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亮起！

极其微弱。

极其黯淡。

仿佛随时会被翻涌的泥浆彻底吞没、熄灭。

但蓝忘机看到了！

那一点微弱猩红中透出的……属于“魏无羡”的、独一无二的意志核心！

尽管它充满了枯槁的死意，尽管它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它还在！

它没有彻底消散！

巨大的冲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蓝忘机的心头！他死死盯着沟壑深处那点微弱猩红，琉璃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巨浪之下，是更加汹涌的痛楚、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他在这里！

他沉入了这片污秽的死亡泥沼！

他在……自我湮灭的边缘挣扎？！

“魏婴——！！！”

一声蕴含着巨大痛楚、惊骇与无法言喻心焦的嘶吼，终于无法抑制地从蓝忘机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第二十一章：血渊寻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