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夏肆君捧着一杯热咖啡,坐在一张旋转椅上。
光线很暗,他腿上却放置着一本诗集。
咖啡热气腾腾,在昏暗的光线里勾勒出一片模糊不清的画面。
我就这么看着他,目光有些恍惚,眼神涣散着,透过那层薄雾,又不像是在看夏肆君。
我愣了好一会缓缓点头,才明白我回来了,半晌收回目光,看过周边环境。
昏暗的,没有光,所有的缝隙皆被遮盖地严严实实,唯有夏肆君身侧那一盏橘灯散着淡淡柔光。
我笑了笑,带着不明所以的意味儿。
我不知自己是何时躺在病床上,点滴里营养液冰冷地随着针管输入自己身体。
一时间,我又没法判断自己是否还在梦里,现实与梦交织着,早已分不清。
不过——现在,自己同梦里,又有何异?
“想起多少?”夏肆君支着腿,抿了口咖啡看向我。
“……”喉咙干涩的大许是因为许久未曾说话的原因,我张了张口,半晌艰难地嘶哑着声音:“最后一次入梦。”
“那次啊……”夏肆君喝完咖啡,眉峰微蹙,指尖点着纸张,似是回想我所说的具体细节。
房间又归寂沉默,笼罩在我头顶的上空。
我们两人无话,我也不想开口,我的眼眸转悠了两圈,蹙了蹙眉,打破沉寂道——
“我躺了几天?”
“一天。”夏肆君眉梢舒展,将书籍搁置在桔灯旁,走到我身边,检查点滴的情况。
“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解决一下身理问题,你若有什么事,待会儿再问。”
其实,我什么说话想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问的,或者说……关于此事的言语能力已经被剥夺。
夏肆君替我拔了针头,那一瞬间的疼痛让我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有躯体的人,真实存在的人。
我顺着他的意思摁住出血的针眼,我盯着一旁在收拾着杂物的夏肆君,有些恶略地突然开口:“情感缺失型人格障碍。”
夏肆君动作一滞,回眸看过我,黑眸里光影不清:“你是进入梦境,是从何时间点开始的?”
我觉得他在害怕。
“开学,什么时候开学不记得了。”
闻言,夏肆君似是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处理了输液管,打开窗帘,挡在我身前。
窗外阳光盛烂正值正午,刺眼耀目,照在夏肆君身上投掷出一片阴影,确实替我遮住了不少阳光。
然而,阳光依旧有些刺目,使我久不见光的眼睛一时没法彻底接受,有些酸涩难受。
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转悠,我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不知何时,指尖力度加重,针眼处皮肤紫了一大片。
我舔着干燥的唇,卡在喉咙里的话吞吐了会儿终是咽了回去。
这次,我当真没有任何问题了。
房间里空调温度持续恒在26度,出了门,一片热浪袭来,属于世界声音骤然在耳边炸裂。
连带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趔趄地走着,跌跌撞撞,几次近乎摔倒。
一旁陪护人员前来扶我,却都被我拒绝。
……
夏肆君跟在我的身后,拉住了陪护人员,说得小声,却依旧被我听见了:“现在没人能真正扶起他,除了他自己。”
陪护人员不明所以,应当是放心不下,没有搭理夏肆君,执意跟在我身后,而夏肆君没阻拦,让陪护人员带我随意走走,半个点后再回来。
又道:中心后面那片园子,我若是有心,便带我去那里吧。
陪护人员应着,惶恐接过夏肆君递来的钥匙,那把开启后院的钥匙。
蝉鸣依旧闹得厉害,聒噪不止。
我扶着墙壁上突出的扶手,缓缓行走在走廊里,现在连我自己都难以形容自己是何种心情。
哀默大于震撼,无言大于激动,甚至我不想去做任何感想,这些同我有关,却又没有多大关系。
也许,在梦境之中,我能感同身受,出了梦境,我又回归了旁观的局外人。
真可笑……
再或许,从入梦时,在梦境里,那时的我观察着这个世界,也不过是一个陌路人。
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个陌路人……
……
“别去。”夏肆君拦住苏若。
角落将光影里的两人隐匿,让旁人察觉不出分毫。
“我会不会太自私了?”苏若凝望着倪一叙的身影,颓然靠墙:“自始至终都未过问过他的想法,一意孤行地将他过去一遍又一遍剥夺,一再欺骗他。”
“这场赌局不仅是他,对是而言你最好的选择,唯一的选择。”夏肆君声音淡淡的,有些不近人情:“若你现在后悔,或许还来得及,最后的抉择,你可以试着放到他手中。”
苏若苦笑了两声,没在说话。
……
小楼后面有一片花园,私人的,陪护人员将铁锁解开,领着我进入其中。
陪护人员看着也像是第一次到访,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破坏了其中什么东西。
院子栽种着大片玫瑰,正值夏季,开得正盛,朵朵路易十四印染着院子,漆黑的如坠深渊。
热浪滚滚,扭曲了空气,衬着玫瑰有几分烈渊之意,显然,这同咨询中心风格是全然格格不入的。
“路易十四吗?”
花瓣谢了一地,我腰身拾起一片,残留烈阳滚烫,热浪灼人。
“嗯,这事夏医师私人庭院。”正午阳光过烈,不一会儿,我两皮肤皆是出了一层细汗,我裸露在外的胳膊更是被晒得发红,我觉得没什么,而陪护人员非引着我行至一旁凉亭歇脚:“这片是夏医师母亲留下的,据说夏医师母亲钟爱这种玫瑰。”
我有些诧异抬眸看了陪护人员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因为其他,只因为我想起一个故事,一个刚刚听过,却又是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
最后入梦前,夏肆君同我所述的故事。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夏肆君的房间即便终年阴暗,却也异常干净爽朗,没有一处杂物,甚至花香飘逸。
我曾经在夏肆君房间里见过路易十四。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朵朵玫瑰来得旺盛,我看见——夏肆君挑选着最为艳丽的玫瑰,将他们摘了,花瓣散落在地,凄冷孤雅。
“玫瑰凋零时,是它们此生最美的模样。”夏肆君笑着拾起地面上的花瓣,这样同我说。
花瓣被夏肆君在手里揉捏着,他的动作甚是温柔,而花瓣最终抵不住他摧残,破损了什么也不剩。
夏肆君母亲喜欢路易十四吗?我将手心花瓣随风散落于地。
我知道答案——大许,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夏氏的妻子,夏肆君的母亲,死在了路易十四的花海中——自杀的。
花瓣被筛选,铺满地面,片片柔和,中间那些被献血染红了。
他说:那一刻,黑色同红色交映构成了世界唯一颜色。
献血写着夏氏的名字,夏氏嫌晦气,看都没看,匆匆让人清理了现场。
第二天,夏肆君捧着一大束路易十四参加了母亲的葬礼。
听说,他母亲走时,那年他不过六岁。
他母亲容颜正盛,如他手中的路易十四一般,艳丽孤雅,终不被世界包涵。
出殡的人员稀少的可怜,仅有两人——一个是他,还有一名他从未见过的男子。
那人身着白色礼服,面带微笑,捧着一束黑色玫瑰。那花束同他手中的有几分相似,却比夏肆君手中的更为胜烂。
男子笑着走来,不像是出席葬礼,更像是参加婚礼。
他是新郎,而的新娘正安眠于黑棺之中。
葬仪师给他母亲画了盛装,男子将玫瑰至于她的手中,俯身于她眉间落下一吻,又笑着为她合上了棺。
男子同夏肆君一道,将她送去了火葬场。
男人始终是微笑的,也是缄默地。
烈焰吞噬一切,夏肆君被火舌熏得睁不开眼,在热浪中——他看见男人笑着流着泪。
那一刻,男人才开了口,对他说:“纵使玫瑰凋零,她也依旧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