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在镜子面前站了多久，直到夏肆君放心不下，过来派人催促了两声，我这才回过神，搓了把脸，皮肤已经冻得发紫。
而我却不觉得冷。
沐浴乳是我刚买的，开封用过一两次，在此之前，我一直用的都是这一款。
是熟悉的松木味儿，伴着冰冷刺骨的淋浴水，蓦然似是回到了那个无垢的天地之间，极北的空气也是冰冷的掺杂着雪后天空的湿润。
我觉得自己想白柯了。
沐浴乳在皮肤上化开生出大量泡沫，调了水温，热水的散去方才的清冷，泡沫柔和，头顶灯光如烈阳，他仿佛又重回那人的怀抱中。
我真的很想白柯……
等我回到房间时，夏肆君人又不见了影，陪护人员站在门外像是恭候多时。
“抱歉，久等了。”我头顶毛巾，擦拭着未干的发梢朝她歉然的笑了笑。
“没事没事。”陪护人员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她很可爱，我想。
她似乎很喜欢陪着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陪护人员待我吹干头发，领着我去了餐厅。夏肆君为我定了份养胃粥，润胃之外也不图它果腹，不过，粥米平淡无味正好同我的嗜好刚巧对上。
我顿了一下，突然想起夏肆君在家里生活的那一段时光——我对夏肆君说自己喜欢甜食，一旁看肥皂剧的夏肆君冷冷一笑嘲笑我说：每次都不见你怎么吃甜食，还一口一个我最喜欢甜。
我被夏肆君气的牙痒痒，却没法反驳。
现在想起，那时夏肆君就已经提醒过自己，我将自己同所念之人弄混淆了，以一种错误的方式记住了他们——苏若嗜甜，白柯亦嗜甜。
“姓夏的……”粥米见底，我放下碗筷，改了口音：“夏医师，他去哪了？”
闻言，对面正胡海胡吃的陪护人员快速咽了嘴里鸡腿，险些噎住，摸了嘴巴上的油，缓了一会道：“夏医师说他送一位故友回家了。”
“故友？”
“嗯，这几天经常来访，同夏医师差不多大吧，生的可好看了。”
他不是说苏若已经走了吗。
……
我同夏肆君僵持着，最终夏肆君还是没放我离开，二号房间和庭院这小小一方空间是我现下唯一可活动的地方。
手机被收缴联系不上外界，没使得我生出一丝恐慌，大许是因为我在担心别的什么东西。
陪护人员想去玩沙图游戏，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因为我已经玩腻了，在很早之前。
但耐不住陪护人员央求，最终我两去了游戏室。
游戏室里有一台电子屏，上面正播放着当下热点。
陪护人员在一旁玩沙子，而我则是窝在沙发上看新闻，我感觉我两的角色个任务似乎互换了。
我盯着电子屏看了好一会儿，索然无味，问她道：“选举候选人定了几位？”
会议召开，遣散了记者，画面一转变成了当场调查咨询，没法从中寻得半分讯息。
“两位啊，和常年一样。”陪护人员抓了把沙子凹出一个人物轮廓，继续添添改改，吐槽道：“没想到你居然少年老成，会对着这儿感兴趣，不过听外面人说这届依旧没什么看头，基本都定下来了。”
语未落，她又叹道：“变就变呗，难道还能改了天不成？”
闻言，我点了点头，笑而不语，眼睛又转回了电子屏。
也许民间的传闻皆是如此，不过，内定之言这一届看来是不可能了，尚未定论谁也不敢妄下断言。
夏肆君既然说夏家站错了队定然有一定把握，不过这把握有几成胜率不可言之，最起码在苏若看来还是有很大风险的，不然也不会将自己丢在这儿迟迟不准自己回去……
陪护人员沙盘玩得厌腻了，同我一道窝在沙发里，头枕着软垫眼神落在我侧脸。
她对我很是好奇，她说从我进来的那一刻起。
我笑着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急着回答，想了许久，才道：“你冷淡的，像极北的青松覆雪，干净到骨子里。到底是什么，竟能剥去你躯壳里的灵魂？”
我点头，抿唇，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
……
夏肆君再归来时，携着一杯牛奶而来。
我看过那杯牛奶，眸光微动，这大概是我第四次接触那东西吧？
每一次入眠必备之物。
夏肆君将牛奶放在桌面上，没记着催促我，熟练地拉了窗帘，遮蔽了所有外界光线，房间一瞬间再度归于黑暗。
因为桔灯被我随手关了，一点儿光也不剩。
见状，夏肆君嗤笑一声，摸索了好一会才将桔灯点亮，模糊不清的光影映着他的模样是我睁眼看见他的样子。
“有什么想问的吗？”
房间安静空旷，夏肆君的声音没有可以压制，显得有些明亮，回音不止。
我想了一会儿：“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夏肆君半开玩笑道：“即使最终归为了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殃及于你，倪氏看在倪焱的情分上多多少少还是会对你有所关照的。”
“我不在乎这个。”
“啧，没意思。”夏肆君调整了桔灯灯光覆盖范围，将灯光调的更加微弱：“放心，百家有白老还不至于能怎么样，至于苏若……啧，不好说，有点儿难办。”
闻言，我心底咯噔一下。
所料之内不想知道的结果。
“别了苦着一张脸。”夏肆君指了指桌面上的牛奶，对我道：“这次不是苏若的委托，选择权在你，你去查明真相，或者就这么放任自己一直逃避。不过，即使你选择了后者，我还是不会放你出去的。”
“毕竟——这是苏若唯一的要求。”
语落，夏肆君的话带仿佛走了我最后仅存的一点儿力气。
我觉得自己有些累了，腿脚散了支撑，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床上。
脑子嗡嗡作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结成了结，乱成一团。
苏若的决定向来都是思量许久而作出的，一旦经过深思熟虑作出选择后，没有人能阻止他。
而这次，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苏若他……将会去往只有着父亲的故乡。
“我将抹掉金字塔、勋章、大陆和面庞。
我将抹掉过去的积淀。
我将使历史灰飞烟灭，尘埃落定。”
“我将离开人间，整个无法忍受的世界与我同行。”
苏若曾经为我朗读这段诗文时，语调明显变了样。
只是那时自己不甚在意罢了。
像现在这样不甚在意——即使浩瀚情绪将自己围困，我仍是怀疑我的反应。
漠然了，又麻木了。
冥冥之中，我听见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镜面破碎，另一个他回来了。或者说，屏障损了，被困在另一方的孩童，他肆虐着爪牙要将自己吞噬殆尽。
“我想知道答案。”我蜷曲着手指，看向夏肆君，尽量将语气显得平静：“无论结果如何，我想知道最终的答案。”
“好……”
奶香蔓延，暗香浮动。
我再次沦陷于现实的梦境，剥开虚梦的现实，跌落进没有苏若，没有白柯，没有夏肆君为我编织的现实。
一个真正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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