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唐晓翼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几个溜向教学楼后方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鼓动着。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侧门，趁着保安背身的一刹那，像一道影子般滑了进去。校园里大部分学生都在操场，教学楼附近颇为安静。他循着记忆中对那几个小鬼行事风格的了解，朝着教学楼后方那排老旧的实验楼和杂物仓库方向走去。

　　果然，在一处背阴的、爬满藤蔓的旧仓库拐角，他听到了压低却熟悉的争执声。

　　“多多，你小声点！万一被教导主任抓到我们又逃操，这学期第三次了！”是尧婷婷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

　　“怕什么，婷婷班长，”墨多多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试图显得满不在乎却暴露了紧张的调子，“我们这次可是有重大发现！查理都说了，那个转学生的气场不对劲！就像……就像以前遇到过的一些东西！”

　　“汪！我说的是他身上的气息给我的感觉很特别，不是说他不是人！”查理无奈的声音纠正道，“而且扶幽从图书馆旧档案室找到的资料也显示，育林中学建校前这块地有过非自然事件的记录……”

　　“所以我们要提前侦查！”虎鲨瓮声瓮气地接话，拳头捏得咔吧响，“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敢在学校搞事，我虎鲨一拳一个！”

　　“可、可是……我们这样……太冒失了……”扶幽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带着犹豫，“而且，那个转学生……他今天好像没来……”

　　唐晓翼靠在拐角的另一侧墙壁上，听着这些熟悉的对话风格，几乎要笑出声。四年了，这几个家伙凑在一起，还是这种配方，这种味道。莽撞、好奇、依赖查理的分析、内部有分歧但最终总会一起行动。

　　他轻轻咳了一声。

　　拐角那边的声音瞬间消失了，一片死寂。几秒钟后，传来查理警惕的低声：“谁？”

　　唐晓翼没有立刻现身，而是用那种略带沙哑、拖着长调、十足欠扁的熟悉语气开了口：

　　“啧啧，几年不见，胆子没见长，逃课和背后议论新同学的本事倒是见涨了嘛。DODO冒险队？我看叫‘DODO逃课八卦队’更合适。”

　　拐角另一边，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更长时间。

　　然后，是墨多多难以置信、带着颤抖的惊呼：“这、这个声音……？！”

　　尧婷婷倒吸一口凉气。

　　虎鲨似乎想吼一句什么，却噎在了喉咙里。

　　扶幽的背包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查理沉稳的声音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波动：“……唐晓翼？”

　　不，唐晓翼不是在密密尔泉么？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亚瑟没有告诉过他们啊，不然以dodo和唐晓翼的感情绝对不能忍受安分的在学校待着而不是去找他。

　　唐晓翼这才慢悠悠地从拐角转了出来，双手依旧插在宽大的旧外套口袋里，帽檐微微抬起，露出那双标志性的、带着戏谑的琥珀色眼睛。他苍白的脸上，挂着那副DODO冒险队成员们无比熟悉、又恨又……有点怀念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扫视着眼前四张写满震惊、茫然、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年轻脸庞，以及那只瞬间炸毛、死死盯着他的小狗，“还是说，你们已经把我这个前引导者忘到密密尔泉底去了？”

　　“唐……唐晓翼？！”墨多多第一个冲上前，眼睛瞪得溜圆，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又不敢，“真、真的是你？你不是……不是……”他“不是”了半天，没说出后面的话，眼圈却迅速红了。

　　尧婷婷也走上前，她比墨多多克制一些，但眼中的激动同样汹涌。

　　“唐晓翼！你还活着？！”虎鲨大吼一声，拳头握紧又松开，表情纠结在狂喜和“这怎么可能”的困惑中。

　　扶幽默默捡起背包，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紧紧盯着唐晓翼，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最后查理走到了最前面，用那双睿智的狗眼上下打量着唐晓翼，特别是他过于苍白消瘦的脸颊和不合身的衣服。“你的渐冻症……真的好了？你是怎么……从那里回来的？这四年，你在哪里？”

　　唐晓翼看着他们，他抬手，有些随意地揉了揉墨多多已经乱糟糟的头发，对查理说：“病是好了，过程嘛……说来话长，比你们疯狂的冒险还要离奇一点。至于从哪里回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他们，望向更远处的天空，语气轻描淡写，“一个你们暂时还不用知道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小队：“叙旧等会儿，我时间不多，也不是专程来找你们忆往昔的。”他切入正题，“我需要信息。关于亚瑟，关于洛基，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关于温莎。”

　　他这几天一直在思索究竟如何找到雾岛莲，直到昨天唐晓翼忽然想起温莎公爵曾经还给他留过一封信，只是那时自己正沉浸在伙伴接二连三离世的悲痛中根本把这件事情丢在了一边。还记得那是温莎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前半段都是问候唐晓翼的，只有最后用非常严肃的语气提起了一封信，他还模模糊糊的记得似乎提到了幽冥两字，就算没有雾岛莲的信息起码也能让他多了解了解幽冥。

　　还有，多了解了解温莎。

　　提到温莎的名字，几个孩子的脸色都微微一变，激动之情稍敛，换上了复杂的神色——警惕、惋惜、一丝残留的恐惧。

　　查理沉声道：“亚瑟先生带着洛基，行踪不定，但我们有紧急联系方式。”它观察着唐晓翼的神色。

　　唐晓翼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温莎公爵死前，或者死后，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信件？奇怪的物品？或者……提过什么特别的人名、地名？”唐晓翼追问，这是他此行的关键目的之一——温莎的线索，很可能与“雾岛莲”或幽冥的交易有关。以温莎的性格和曾经的“研究”，他接触或留下某些超常事物的可能性极高。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最后由尧婷婷开口：“温莎的东西，大部分应该由亚瑟先生处理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大概半年前，亚瑟先生托人带给我们一个密封的小盒子，说是温莎生前指明，如果未来遇到‘无法理解的异常事件’，或者……如果你有一天回来，可以打开看看。我们一直没动，因为没遇到他说的情况，也……不确定你到底会不会……”她没说下去。

　　唐晓翼眼睛一亮。就是这个！“盒子在哪里？”

　　“在我家的旧物箱里，保管得很好。”尧婷婷说。

　　“带我去拿。”唐晓翼不容置疑地说，随即又补充，“另外，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气场不对的转学生，是怎么回事？具体说说。”

　　话题突然转回眼前，墨多多立刻又兴奋起来，抢着说：“他叫星野苍介，上周从日本转来的，特别孤僻，谁也不理，整天戴着口罩和帽子。但查理说他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而且扶幽查到，他登记的住址根本不存在，班主任好像也对他有点敬而远之的样子！”

　　扶幽慢吞吞地补充：“我、我还发现……学校近期的借阅记录里，他借的都是些关于……神话、民俗，尤其是日本‘黄泉比良坂’、‘隐世’传说的书……很冷门的那种。”

　　星野苍介……日本……黄泉比良坂……

　　唐晓翼心中一动。幽冥的入口，海之边界瀑布……与日本的黄泉传说是否有共通之处？这个转学生出现的时间点，恰好在自己返回前后，又对幽冥相关传说如此感兴趣……

　　太巧合了。

　　“他今天没来？”唐晓翼确认。

　　“嗯，请假了，说是身体不适。”尧婷婷点头。

　　唐晓翼快速思考着。温莎的盒子是重要线索，必须尽快拿到。而这个神秘的转学生星野苍介，极有可能与“雾岛莲”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其化身或关联者，需要调查。

　　“听着，”唐晓翼看向DODO冒险队，语气恢复了以往那种带着命令和挑衅的引导者口吻，“温莎的盒子，现在就去拿。至于那个星野苍介，查他，但不要打草惊蛇。查理，你能感觉到他具体的异常性质吗？和以前我们接触过的东西，比如鬼公主、尤加特拉希生命树那种感觉，一样吗？”

　　查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不一样。不是直接的邪恶或生命扭曲感，更像是一种……隔绝或者伪装。他仿佛站在一层看不见的帷幕后面，帷幕本身没有善恶，但隔绝了探查。非常特别。”

　　“隔绝与伪装……”唐晓翼沉吟。

　　“好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唐晓翼拍了拍手，“先办正事。去婷婷家拿盒子。路上跟我简单说说这四年你们又惹了什么麻烦，挑重点。”

　　他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前面，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DODO冒险队的成员们愣了一瞬，随即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久违的、混合着激动和斗志的光芒。虽然疑问堆积如山，但此刻，熟悉的节奏和信赖感压倒了一切。

　　他们迅速跟上唐晓翼的脚步，墨多多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讲述他们最近调查的一起“校园音乐室午夜自动钢琴声”事件，虎鲨不时补充着武力威慑的细节，尧婷婷小声纠正着夸张之处，扶幽偶尔插一句技术性分析，查理则谨慎地评价着他们的行动。

　　唐晓翼听着，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未散。喧闹，麻烦，但又充满生机。

　　人间，他回来了。

　　而温莎留下的盒子，以及那个神秘的转学生星野苍介，将成为他揭开重返人间后第一个谜团，也是履行幽冥交易的第一步的关键。他隐隐感到，这两者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联系，而这条线索，可能最终会指向那个连神明都难以捕捉的——雾岛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