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虚山的雨,下得缠绵。
柳梢坐在青石上,望着漫天雨幕,指尖微微蜷缩。
三界纷争、前世因果、一身宿命,像一张网,将她缠得喘不过气。
世人皆说她身负神光,可谁又问过,她想不想要这一身重担。
身后,水声轻响。
不是法术破空,不是脚步急促,是湖水漫过青石般的温柔。
白衣翩跹,玉带束腰,发间一点清澜玉冠,眉眼温雅如月光下的碧波。
诃那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静静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处。
不远不近,刚好是尊重,又恰好能护住的距离。
“雨凉,会受寒。”
他声音清润,像山涧泉水淌过心尖,不带半分逼迫,只有妥帖的关怀。
柳梢没有回头,却轻轻叹了口气:
“诃那,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们都说,我要拯救苍生,要扛起一切。可我有时候,只想做个普通的姑娘。”
诃那沉默片刻,缓缓走到她身侧,将油纸伞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头浸在雨里,也不在意。
“苍生很重,可你更重。”
柳梢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
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里,没有大义,没有权衡,没有利用,只有清清楚楚映着的——她一人。
洛歌要她守天下,
陆离要她记前缘,
唯有诃那,从一开始,就只问她:
你疼不疼,累不累,愿不愿意。
“我是妖君,掌一川碧波,护万千妖众。”诃那轻声道,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比谁都懂,肩上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不会逼你。”
“你想做柳梢,便做柳梢。
你不想扛的宿命,我替你挡。
你不想见的纷争,我替你平。
你若想安稳度日,我便将整个寄灵水族,都变成你的避风港。”
柳梢眼眶一热。
一路以来,她见过太多为了力量、为了宿命、为了大义靠近她的人。
只有诃那,靠近她,只为她这个人。
“可你是妖君……”她轻声道,“你有你的责任。”
诃那笑了。
那一笑,清澜微动,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我的责任里,从此多了一条。”
“护你。”
雨渐渐停了。
林间透出微光,落在两人身上。
柳梢望着眼前这个永远温和、永远退让、永远把温柔留给她的妖君,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能孤身一人,闯刀山火海,扛万丈光芒。
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有人可以不问前尘,不问宿命,不问她身上有什么力量,只爱她本来的样子。
“诃那,”她轻声开口,“你总是这样,对谁都好。”
诃那摇头,目光认真得前所未有。
“我不是对谁都好。”
“我只是对你,格外偏心。”
“世人要你光芒万丈,我只要你平安喜乐。
世人要你扛起三界,我只要你回头时,总有一川清澜,为你停留。”
他伸出手,不是拉扯,不是强求,只是静静摊开在她面前。
“柳梢,”
“这一世,你不必只做谁的光,谁的劫。”
“你可以做我的归期。”
柳梢看着那只干净温暖、带着湖水气息的手,再没有犹豫,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微凉,却异常安稳。
一握住,便再也不想放开。
寄灵水境。
湖水清澈,波光粼粼,万千水妖安静守候。
诃那牵着柳梢,站在湖心最高的澜玉台上。
他没有强迫她留下,没有束缚她自由,只是轻声说:
“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你想去人间,我陪你。
你想回尘世,我等你。
你若累了,我便在这里,为你撑一川风月,一世安稳。”
柳梢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卸下所有重担、真正轻松明媚的笑。
“诃那,”
“我不想走了。”
白衣妖君身形微顿,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无措的动容。
“我想留下来。”
她抬头,眼底亮得像星光落进湖水,
“留在你身边。”
诃那怔怔看着她,许久,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动作轻缓,珍惜如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好。”
“那我便以妖君之位起誓——”
“此生此世,护柳梢一世无忧,不叫她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怀中人轻声道:
“诃那。”
“我在。”
“以后,我不做别人的光。”
“我做你的柳梢。”
人间岁月长,水境清澜暖。
后来三界再提起柳梢,不再是那个身负神光、身不由己的女子。
而是——白衣妖君放在心尖上,护了一生一世的人。
他为她弃纷争,远尘嚣,守一川静水。
她为他安心性,卸锋芒,做寻常女子。
月光落进湖水,
清澜拥住月光。
世间万般宿命,不及一人归期。
三界万千流光,不如此一眼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