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德在警局待了四小时十七分钟。
这期间他被分别带进两间不同的审讯室,喝了三杯劣质咖啡,见到了四批不同的“询问者”——第一批是辖区刑警,问的是公寓楼枪战;第二批是反黑组,问的是他与罗德的关系;第三批是两名穿便装、没报身份的中年男人,全程沉默,只是盯着他看了二十分钟,然后起身离开。
第四批是他的私人律师,一个姓周的六十岁老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根据监控录像,您当时在事发地点属于正当防卫。警方已调取到入侵者携带的武器照片,其中至少有三把是非法改装枪支。检方暂不批捕,但需要您未来七十二小时留在本市配合调查。”
赞德签了保释文件,手腕上还留着塑料扎带的勒痕。他走出警局时,外面已经彻底黑透了,路灯在水洼里映出破碎的光。
吉克在车里等他,脸上有明显的青紫——今晚他带人在另一个区做饵,成功吸引了罗德雇佣的第二批杀手。
“林晚和派厄斯到备用点了。”吉克启动引擎,从后视镜看了赞德一眼,“您脸上有伤。”
“皮外伤。”赞德靠在后座,闭上眼,“罗德那边呢?”
“他失踪了。”吉克的声音紧绷,“今晚袭击安全屋的同时,他的私人助理被发现在家中上吊,留有遗书承认所有罪行,称罗德对此不知情。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下午四点左右——就是派厄斯威胁过他、但没有杀死他的那段时间。”
赞德睁开眼,孔雀绿的瞳孔在黑暗中紧缩。
“自杀”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生锈的刀片。他见过足够多的尸体,知道真正的上吊和伪造的痕迹有何不同。
“谁去收的尸?”
“罗德的律师,还有两个自称是‘家族友人’的欧洲面孔。”吉克顿了顿,“海关记录显示,冯·克莱斯特的私人飞机今天下午六点二十分降落在本市。”
六点二十分。那是安全屋遇袭前的四十分钟。
赞德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城市灯光快速后退,拉成模糊的彩带。他脑中浮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苍白的皮肤,墨镜后看不清的眼睛,以及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古董表——那是一种德国生产的限量版腕表,表盘刻着鹰徽,机芯据说能精确到每百年误差一秒。
收藏家亲自来了。
不是为了救罗德,而是来灭口——把知道太多秘密的代理人,变成一具沉默的、已经“认罪”的尸体。那些账本、证词、林晚的录像……都将随着“畏罪自杀”的助理一并埋葬。
“他做得太急了。”赞德喃喃道。
“谁?”
“冯·克莱斯特。”赞德坐直身体,声音里有一丝危险的笑意,“罗德今天才辞职,助理晚上就‘自杀’,他不给警方任何深入调查的机会。但这么急,说明他害怕。”
吉克不太明白:“怕什么?”
“怕失去。”赞德说,“怕罗德被我们控制后供出更多。怕他经营了三十年的网络被一纸证词连根拔起。怕……”他顿了顿,想起林晚在安全屋里那双冷静得不像十四岁的眼睛,“怕有人比他想得更深。”
备用安全点在城东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浴中心楼上。派厄斯选的地方,理由是“人流量大,鱼龙混杂,便于隐藏”。赞德踩着老旧楼梯上到四层时,看到林晚正坐在窗前,就着台灯的光线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派厄斯在检查武器,长矛横放在膝上,手边多了几把新添置的飞刀。
“有伤?”赞德问。
“小伤。”派厄斯头也不抬,“你看起来更惨。”
赞德摸了一下颧骨的擦伤,轻嘶一声。林晚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沉默地递过来。
“谢谢。”赞德接过,在沙发坐下。
房间安静了几分钟,只有消毒棉擦拭伤口的细微声响。楼下隐约传来搓澡工的吆喝和水流的哗啦声,人间烟火浓重得几乎不真实。
“助理死了。”赞德先开口。
派厄斯擦拭飞刀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下午还活着。”他说。
“是啊。”赞德把染血的棉团扔进垃圾桶,“冯·克莱斯特六点二十降落,助理六点四十五被发现‘上吊’。效率很高。”
派厄斯抬起眼,红瞳里有冰冷的光在流动。“我的失误。”
“不是你的。”赞德摇头,“你留他活口是为了做证人,不是让他变成尸体。冯·克莱斯特亲自来了——这说明我们触动了他真正的命脉。一个垂死的老头,为了多活几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晚小声问:“那账本和录像……还有用吗?”
“有用。”赞德说,“助理是自首未遂,不是证据失效。他的遗书声称罗德‘不知情’,这反而可疑——一个畏罪自杀的人,为什么要特意为上司开脱?正常的遗书只会忏悔自己的罪,而不是替别人担保。这会成为检方的疑点。”
他顿了顿:“而且,助理的尸体本身就是证据。伪造上吊和真正的上吊,法医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所以我们需要让法医解剖。”派厄斯说。
“对。但解剖需要家属同意或检察院命令。助理的妻子和孩子……罗德的人应该已经‘慰问’过了。”
林晚咬了咬嘴唇:“如果……如果我们能让他家人相信,助理不是自杀,而是被人灭口,他们会同意解剖吗?”
赞德看着她:“理论上会。但怎么让他们相信?我们没有直接证据。”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上面是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
“助理的妻子,”她说,“她每周三下午会带孩子去这家书店。我在被关在‘远星号’的时候,听到助理打电话,说‘下周三是女儿的生日,我得回去’……他很爱她。他不会在女儿生日前一天自杀。”
赞德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工整而稚嫩。他想起林晚被救出来时在手术台上的样子,苍白、消瘦、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但那不是鸟,那是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细弱的根系正在寻找一切可以抓住的土壤。
“你怎么记下来的?”他问。
林晚垂下眼睛:“在笼子里的时候,没有别的事可以做。我就听他们说话,记名字、记日期、记任何有用的东西。我以为……如果我死了,至少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赞德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小心地放进口袋。
“明天我去见助理的妻子。”他说,“吉克陪我去。”
“我也去。”派厄斯说。
“不。”赞德摇头,“你陪林晚留在这里。冯·克莱斯特的人还在找她,现在出去太危险。”
派厄斯想反驳,但对上赞德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远处传来货船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困兽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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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西某栋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顶层,冯·克莱斯特正对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慢慢品尝一杯波尔多红酒。
轮椅上的老人瘦得像一具骷髅,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唯有那双眼睛在墨镜后依然锐利——如果摘掉墨镜,会看到他左眼瞳孔已经永久性散大,那是三年前一次失败的“零件更换”留下的代价。
“罗德处理干净了?”他问,德语口音像砂纸摩擦玻璃。
“是的,先生。”身后的男人躬身回答。他是个四十岁左右、没有明显特征的亚洲人,穿着一丝不苟的灰色西装,语气平稳如机器。“助理的尸体已经移交法医,但罗德的律师正在施压要求尽快火化。”
“压下去。”冯·克莱斯特抿了一口酒,“让罗德知道,他活着只是因为他还懂得闭嘴。”
“那个女孩?”
老人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有趣的小东西。十四岁,孤女,没有任何背景,却让赞德和那个杀手为她毁掉了我三千万的货物、一条运输船、以及本市三分之一的分销网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要活的。带到我面前来。”
“明白。还有一件事——今晚的袭击,那个女孩破坏了您部署的遥控注射器。监控显示她使用了……一台金属台灯。”
冯·克莱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台灯。”他重复,仿佛听到一个绝妙的笑话,“十四岁的孩子,用台灯毁掉了我价值八万欧元的精密设备。罗德输得不冤。”
他的笑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沉默。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流动的血海,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闪烁的阴影。
“我活得太久了。”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久到忘记人类最危险的不是武器,是恐惧。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兔子,也能咬死猎犬。”
他放下酒杯,轮椅转向身后的男人。
“启动最后方案。”他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个女孩出现在手术台上。如果赞德和那个杀手碍事——”
他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男人点头:“先生,那位‘更上层’的联系人问您,是否需要调动海关的人?”
冯·克莱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男人,落在墙上的一幅油画上——那是他四十年前在柏林购入的藏品,画中是圣母怀抱着受难的基督,哀恸而圣洁。
“告诉他,”老人缓缓说,“这里是我的棋盘。棋子怎么走,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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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浴中心楼上的小房间里,林晚在沙发上蜷缩着,很久没有睡着。
她听着隔壁派厄斯擦拭武器的声音,那金属摩擦的节奏像某种催眠曲。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她想起外婆。康复中心的老人在电话里声音疲惫,但仍在安慰她:“囡囡,外婆没事,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睡不着?”
派厄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他坐在窗边,红瞳在夜色中发着微光,像两只栖息在暗处的萤火虫。
“嗯。”林晚坐起身,抱着膝盖,“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话。”她停顿了一下,“力量才是唯一真理。”
派厄斯没有回答。
“如果这是真的,”林晚继续说,“那我现在就应该去学怎么杀人、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在危险里活下去。但赞德说,仇恨会烧光一个人,除了仇恨之外还要找到其他活下去的理由。”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找不到。除了恨他们……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了什么活。”
黑暗里,金属摩擦声停了。
林晚以为派厄斯不会回答。她习惯了成年人的沉默——外婆在苦难面前的沉默,老师在不公面前的沉默,那些西装男人在伤害她时的沉默。沉默是世界运转的常态。
但派厄斯开口了。
“我也找不到。”他说,“十年了,我试过所有能填满自己的东西。钱、任务、追杀仇人……每次结束,心里还是空的。”
林晚看着他。
“但你今天下午问我为什么救你。”派厄斯的红瞳转向窗外,声音平静得像谈论天气,“我当时说‘因为我妹妹’。那没说完。”
他停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睡着了。
“救你的时候,心里不空。”他说,“只有那一刻不空。”
窗外有夜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林晚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把脸埋进膝盖,用力咬住嘴唇。
“谢谢你。”她小声说。
派厄斯没有回答。但金属摩擦声重新响起,节奏比刚才更轻,像某种不成调的歌。
墙的另一侧,赞德靠着墙壁,听着这一切。他手里捏着那只红色猫玩偶——不知什么时候又带在了身上——指腹轻轻揉着它残缺的耳朵。
晨光初现时,他起身走向窗边,看到城市天际线被染成淡金色。
他想起养父说过的另一句话:“有些伤口不会愈合,只会结痂。别怕碰到它,痂掉了还会长新的。直到某天你发现,那里已经长出新皮肤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玩偶。
也许吧。
也许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