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欣关掉电脑时,窗外上海的天空正泛起一种疲惫的灰色。手机屏幕亮起,第十二条未读消息来自部门总监:“明早九点,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自己空洞的眼睛。
二十六岁,营销公司高级经理,年薪可观,在寸土寸金的地段租着一间能看到东方明珠的公寓——在旁人眼中,她是标准的“成功模板”。只有叶秋欣知道,这个模板正在从内部龟裂。连续三个月的失眠,心跳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加速,洗澡时看到大把脱落的头发在排水口堆积成团。
她拉开抽屉,翻出那瓶已经吃了半年的安眠药。瓶身标签在指尖下微微粗糙。
五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五年前的叶秋欣,还会在深夜的实验室里一边等数据一边哼歌,还会因为发现一篇有趣的论文而兴奋地拉着室友讨论到凌晨,还会……鼓足勇气对一个人说,“我喜欢你”。
慕千夏。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心脏某个从未痊愈的角落。
那是研二秋天的傍晚,植物园的枫叶正红得肆意。叶秋欣抱着一摞刚还的专业书,在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人——轮椅上的女孩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书堆。
“小心。”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叶面。
叶秋欣抬头,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澄澈得像玻璃糖。女孩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植物图谱,指尖还停在“银杏”那一页。
“谢谢……”叶秋欣慌忙整理书本,却有一本滑落,正好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她自己画的银杏叶标本图,旁边用铅笔写着小字:“一叶知秋,一念知心。”
轮椅上的女孩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又抬眼看向叶秋欣。她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让叶秋欣忽然心跳失序。
“画得很好。”女孩说。
“我叫叶秋欣!生物系的。”话脱口而出,快得不像自己。
女孩微微弯起嘴角:“慕千夏。园林设计。”
后来的几个月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她们在图书馆共享一张桌子,慕千夏画设计草图,叶秋欣写实验报告;她们去植物园认每一种树的学名,慕千夏总能讲出那些植物背后的故事;她们在深夜的宿舍楼下分享一副耳机,听那些老掉牙的民谣。
直到那个雨夜。
实验数据出错的叶秋欣情绪低落,慕千夏推着轮椅来实验室找她,递上一杯热奶茶。“别太拼了,”她说,“你已经很棒了。”
也许是疲惫,也许是长期压抑的情感终于决堤,叶秋欣抓住慕千夏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慕千夏,我喜欢你。”
空气凝固了。
慕千夏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叶秋欣看不懂的复杂。“你……”她抽回手,轮椅向后退了半步,“你真的喜欢我吗,叶秋欣?”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勇气。
争吵是怎么开始的,叶秋欣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慕千夏苍白的脸,记得自己说出的伤人的话,记得最后慕千夏推着轮椅离开时挺直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第二天,慕千夏申请了休学。一周后,叶秋欣从同学那里听说,慕千夏搬离了学校,联系方式全部更换。
她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盛夏的阳光里。
五年。
叶秋欣关上抽屉,安眠药的瓶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忙碌的身影。她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疲倦——不是睡眠能缓解的那种,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对一切的厌倦。
手机再次震动,是租房中介发来的消息:“叶小姐,您咨询的云溪镇老宅已经打扫干净,随时可以入住。”
云溪镇。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点,在南方连绵的丘陵之间。她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偶然刷到的,照片里青石板路、白墙黛瓦、爬满凌霄花的老院子,像另一个世界。
当时鬼使神差地联系了中介,签了半年的租约。
现在,那个“另一个世界”在向她招手。
三天后,叶秋欣站在了云溪镇的石板路上。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其他的都留在了上海——或者说,留给了那个她决定暂时逃离的生活。
小镇比她想象的还要安静。午后阳光慵懒,巷子里偶尔有猫走过,老人坐在门檐下打盹。空气里有桂花香,混着潮湿的青苔味。她的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音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她停下,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双平底鞋换上。
老宅在巷子深处,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钥匙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响声,门开了。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更要荒芜。杂草丛生,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花圃轮廓。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正开着细碎的金黄花,香气浓郁得化不开。正屋的门虚掩着,中介说已经请人打扫过。
叶秋欣推着行李箱走进院子,轮子在石板上碾过。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感受所谓的“宁静致远”——但首先感受到的是长途跋涉后的腰酸背痛。
正要去推正屋的门,西厢房的门却先开了。
轮椅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轻微的声响。
叶秋欣转过身,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桂花树下,轮椅上的女子抬起头。她瘦了很多,曾经的长发剪到肩头,脸色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清澈得像五年前植物园的秋日午后。
慕千夏怀里抱着一盆茉莉,枝叶有些萎蔫。她看着叶秋欣,表情从怔愣到茫然,最后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次迷路的时间,”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更轻,却清晰地在安静的院子里漾开,“有点长啊,叶总监。”
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叶秋欣的肩头,落在慕千夏膝上的茉莉花盆里。
叶秋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五年里演练过无数次的道歉、质问、或是装作陌路,全部堵在喉咙里。她只是站着,站在南方小镇的秋阳下,站在时光错位的缝隙里,站在慕千夏平静如水的目光中。
原来命运带她逃离的终点,是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而这一次,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想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