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桂花香突然变得粘稠,沉沉地压在叶秋欣的胸口。
她下意识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金属杆温热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梦境。五年的时间像一堵透明的墙立在两人之间——她能看清慕千夏的每一个细节:瘦削的肩线,搭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那盆茉莉蜷缩的叶子。
“你……”叶秋欣的声音干涩,“怎么会在这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问题?云溪镇是慕千夏的家,资料里写得很清楚。而她,才是那个唐突闯入的外来者。
慕千夏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抚过茉莉的一片叶子。那动作熟悉得让叶秋欣心口一紧——以前在实验室,慕千夏看她养的绿萝时,也是这样用指尖轻触叶尖。
“这是我家的老宅。”半晌,慕千夏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住在西厢。王叔没告诉你吗?”
王叔是那个中介。叶秋欣这才想起,签合同时对方确实含糊地提过一句“院子西边还有住户”,她当时一心只想逃离城市,根本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里藏着多少未尽之言?
“抱歉,”叶秋欣机械地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慕千夏转动轮椅,准备回屋,“你住正屋。厨房和卫生间共用,钥匙在堂屋的桌上。院子里的桂花你随便摘,但不要碰西墙角的那些药草。”
她交代得很清楚,语气像房东对房客,客气而疏离。轮椅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低响。
“慕千夏。”叶秋欣叫住她。
轮椅停住,但没有转回来。
“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挤出来的却是最苍白的一句,“这些年,过得好吗?”
桂花又落了一阵。有花瓣飘进慕千夏的发间,她没去拂。
“还好。”她答得简单,“你呢?叶总监应该很忙吧。”
那个称呼像一根小刺。叶秋欣想起自己领英主页上的头衔,朋友圈偶尔晒的加班夜景,那些精心构筑的“成功”——此刻在慕千夏平静的目光下,忽然显得无比空洞。
“我……”她顿了顿,“我来这里休息一段时间。”
“嗯。”慕千夏终于转过轮椅,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那祝你休息愉快。”
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却像在叶秋欣心上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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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果然打扫过了,但打扫得极其敷衍。家具蒙着白布,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叶秋欣拉开窗帘,阳光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机械地整理行李,把衣服挂进老式的雕花衣柜,电脑放在靠窗的旧书桌上。动作很慢,因为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西厢的动静——轮椅移动的声音,倒水的声音,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黄昏时,叶秋欣终于鼓足勇气走出房间。厨房在院子东侧,是个独立的小屋。推开门,她愣住了。
灶台干净得发亮,柴火码放整齐,水缸里是满的。但最让她惊讶的是窗台上的一排小陶罐——贴着标签:“盐”“糖”“花椒”。字迹清秀工整,是慕千夏的字。
她以前就喜欢这样分类标签。实验室里,她负责的试剂瓶永远贴着最规整的标签。
叶秋欣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鸡蛋。看来慕千夏不常开火。她正犹豫要不要去镇上买点食材,西厢的门开了。
慕千夏推着轮椅出来,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看到叶秋欣时脚步微顿,但还是滑进了厨房。
“镇上的超市五点关门,”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柜子,取出面条和一把青菜,“现在去还来得及。往南走两百米,路口右转。”
“你去吗?”叶秋欣脱口而出。
慕千夏的手停在半空。“我……不太方便出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叶秋欣注意到她握紧的手指,还有轮椅扶手上磨损的痕迹。她忽然意识到,对轮椅使用者来说,这座青石板路起伏不平的小镇,每一米都是障碍。
“我帮你买吧。”叶秋欣说,“你需要什么?”
慕千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某种叶秋欣看不懂的疲惫。“不用麻烦。”
“不麻烦。”叶秋欣已经拿起了购物袋,“顺便而已。”
两人之间的空气又凝滞了。最后慕千夏报了几样东西:米,油,盐(其实还有),一些容易保存的蔬菜。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不习惯接受帮助。
“还有,”叶秋欣转身要走时,慕千夏忽然补充,“如果可以……买一袋花肥。茉莉专用的那种。”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空着一个位置,应该就是今天那盆茉莉的住所。
“它看起来不太好。”叶秋欣轻声说。
慕千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嗯。今年夏天太热,我又……没照顾好它。”
叶秋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点点头,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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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很小,货架上的选择有限。叶秋欣买了清单上的东西,又自作主张地加了一盒牛奶和几包速冻饺子。结账时,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搭话:“新搬来的?住慕家老宅?”
“嗯。”
“那你要多照顾小夏啊。”老板娘叹口气,“那孩子不容易,一个人撑着……”
“她一直一个人住?”叶秋欣忍不住问。
“可不是嘛。她爸妈走得早,姑姑嫁到外地也不怎么回来。前几年她身体还好的时候,还能自己打理院子,画些画卖给游客。这两年……”老板娘摇摇头,“你见到她就知道了,瘦得让人心疼。”
叶秋欣提着购物袋走回巷子,脚步越来越沉。暮色四合,家家户户亮起灯,炊烟混合着饭香飘散。只有慕家老宅的西厢窗子暗着,像一片沉默的影子。
她推开院门时,慕千夏正坐在桂花树下。轮椅停在石桌旁,桌上摊着画本和铅笔。她没有在画,只是望着那株茉莉出神。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昏黄的光线里,她的脸更显苍白。
“买回来了。”叶秋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还买了些别的,放厨房了。”
“谢谢。”慕千夏滑动轮椅过来,接过花肥袋子的动作有些吃力。叶秋欣注意到她的手腕细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我来吧。”她接过袋子,“要施多少?”
慕千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帮忙。沉默几秒后,她轻声指导:“挖开表层土,撒一小勺,再盖回去。不要碰到根。”
叶秋欣照做了。她蹲在花盆前,小心地拨开泥土。茉莉的根系暴露出来,比她想象的要稀疏。她按照慕千夏说的量施肥,再轻轻覆土。
“这样行吗?”
慕千夏倾身看了看,点点头。她的发丝垂下来,扫过叶秋欣的手背,很轻的触感。
那一瞬间,叶秋欣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天。她在实验室熬夜,慕千夏推门进来,递上一杯热奶茶。发梢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也是这样的触感。
“你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慕千夏抬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什么?”
叶秋欣摇摇头。“没什么。”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晚饭……要不要一起吃?我买了饺子。”
慕千夏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叶秋欣还记得。
“好。”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去拿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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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在厨房的小桌旁坐下,头顶是一盏老旧的白炽灯,光线昏黄。
沉默地吃着,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叶秋欣偷偷看慕千夏,她吃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易察觉的吃力。有两次,她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你的手……”
“老毛病。”慕千夏打断她,语气平静,“神经性的,不影响吃饭。”
但叶秋欣看到了她迅速藏回毯子下的左手,五指蜷缩着,指节泛白。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慕千夏坚持要洗碗,叶秋欣没有争——她看得出对方需要维持某种尊严。但当她回到正屋,透过窗户看着厨房里那个单薄的身影艰难地转动轮椅、够水龙头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夜深了,叶秋欣躺在床上,听着老房子吱呀的声响。西厢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暖黄的光晕。
她翻身坐起,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疲倦的脸。她点开那个五年没有拨过的号码——当然,已经是空号。又点开慕千夏曾经的社交账号,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五年前,是一张银杏叶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秋深。”
下面有一条叶秋欣自己的评论,现在看起来无比刺眼:“明年一起去看更红的枫叶。”
慕千夏没有回复。因为第二天,她们就吵翻了。
叶秋欣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西厢的灯还亮着。她看见窗户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慕千夏坐在轮椅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膝上的什么东西。
月光落在院子里,给桂花树镀上一层银边。那盆茉莉在窗台上,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五年时间,改变了太多事情。慕千夏的腿,她的手,她独自生活在这个小镇的日日夜夜。而叶秋欣呢?她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以为忙碌可以填补一切空缺。
直到此刻站在这里,她才明白,那个空缺一直都在。像这间老屋角落里的蛛网,平时看不见,但一有光就会显现。
西厢的灯熄了。院子沉入完全的黑暗。
叶秋欣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那句轻得像质问的话:
“你真的喜欢我吗,叶秋欣?”
这一次,她想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但首先,她需要知道,慕千夏是否还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