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镇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叶秋欣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城市里那种打在玻璃窗上的噼啪声,而是绵密的、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她睁开眼睛,看见晨光被灰蒙蒙的雨幕过滤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老屋的瓦顶传来雨水流淌的细响,院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光。她披衣起床,推开木门,潮湿的空气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西厢的门关着,窗子也紧闭。
叶秋欣犹豫了一下,还是撑着伞去厨房准备早餐。昨晚剩下的饺子重新煮过,她盛了两碗,一碗端到西厢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慕千夏?早饭好了。”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了一些:“你醒了吗?”
这一次,门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东西落地的声响——像是什么掉在了地上。
叶秋欣心里一紧,顾不上其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慕千夏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体蜷缩成一团。地上掉着一本书和一杯打翻的水,水渍在地板上洇开。
“慕千夏?”叶秋欣快步走进去。
轮停在床边,毯子一半拖在地上。慕千夏的肩膀微微颤抖,叶秋欣看到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湿。
“你怎么了?”叶秋欣蹲下身,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不敢贸然触碰。
慕千夏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事。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但她的呼吸声又急又浅,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叶秋欣注意到她左腿的姿势很不自然,膝盖弯曲的角度怪异。
“是腿疼吗?”她轻声问,“药在哪里?”
慕千夏闭着眼睛,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柜子……左边抽屉……”
叶秋欣迅速翻找,在抽屉里发现了几种药瓶。她拿起一瓶止痛药,又停住了——有些药不能乱吃,尤其是对慕千夏这样情况不明的人。
“这些药能一起吃吗?”她拿着药瓶回到床边,“要不要去医院?”
“不去。”慕千夏的声音很坚决,尽管虚弱,“吃蓝色的……两片。”
叶秋欣倒水、喂药,动作笨拙但小心。慕千夏吞药时睫毛颤抖,叶秋欣看见她眼底有细密的血丝。
药效没那么快,疼痛还在持续。慕千夏的身体不时痉挛,每一次都让叶秋欣的心脏跟着收紧。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坐在床边,一下一下顺着慕千夏的背——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安慰方式,像安抚生病的小动物。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慕千夏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
“好点了吗?”叶秋欣轻声问。
慕千夏点点头,眼睛还闭着。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叶秋欣用纸巾轻轻擦拭,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你经常这样吗?”她问。
“天气变化的时候。”慕千夏的声音沙哑,“下雨天……特别容易发作。”
叶秋欣看向窗外。秋雨绵绵,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要不要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
慕千夏摇摇头,又点点头。“水。”
叶秋欣重新倒了温水,扶着她坐起来一些。慕千夏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杯子,叶秋欣便托着杯底,让她小口小口地喝。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叶秋欣能看见慕千夏睫毛上的水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茉莉香。五年过去了,她身上的气息却还是熟悉的——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苦味的植物气息。
“谢谢。”喝完水,慕千夏轻声说,眼睛依然垂着。
“应该的。”叶秋欣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你……一个人这样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慕千夏答得简单,“习惯了。”
这两个字像细针,轻轻刺了叶秋欣一下。她想起超市老板娘的话——“那孩子不容易,一个人撑着”。原来“撑着”是这样的意思:在疼痛中独自忍耐,打翻了水杯也没人能帮忙扶起。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你今天别动了,”叶秋欣站起身,“我煮点粥,你多少吃一点。”
“不用麻烦……”
“不麻烦。”叶秋欣打断她,语气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定,“就当是……房客对房东的关心。”
慕千夏抬眼看了她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水。她没有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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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叶秋欣对着灶台犯了难。她在城市里习惯了燃气灶和电磁炉,这种老式的柴火灶完全不知道怎么用。试了几次,火要么点不着,要么冒出一股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正手忙脚乱时,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柴要架空,中间留空。”慕千夏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停在厨房门口,“不然空气进不去。”
叶秋欣回头,看见慕千夏裹着毯子,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一些。
“你怎么起来了?”
“躺着也难受。”慕千夏滑动轮椅靠近,“让我来吧。”
“不行,你回去休息。”叶秋欣按住轮椅扶手,“你教我,我自己弄。”
两人对视了几秒。慕千夏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轻轻点头。
在她的指导下,叶秋欣终于生起了火。橘红的火苗在灶膛里跳跃,驱散了雨天的湿冷。她淘米、加水,按照慕千夏说的“米水比例一比八”把锅架上去。
“为什么是一比八?”她一边搅动一边问。
“煮得烂一点,好消化。”慕千夏说,声音很轻,“我胃也不好。”
叶秋欣搅拌的手顿了顿。她想问“还有哪里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答案,她可能还没准备好听。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叶秋欣切了点青菜末,又打了个鸡蛋搅散,准备等粥快好时加进去。
“你很熟练。”慕千夏忽然说。
“什么?”
“做饭。”慕千夏看着她的动作,“以前你连泡面都会煮糊。”
叶秋欣笑了,有点苦涩。“一个人生活,总要学会的。”她顿了顿,“不过也就是些简单的,复杂的还是不会。”
就像生活本身——她学会了在职场上披荆斩棘,学会了在应酬中游刃有余,却始终学不会如何填补心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粥煮好了,叶秋盛了两碗。她本想端到慕千夏房间,但慕千夏坚持在厨房的小桌上吃。
“这里暖和。”她说。
确实,灶膛的余温让小小的厨房暖意融融。两人面对面坐着,粥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叶秋欣看着慕千夏小口喝粥,动作依然缓慢,但手不像早上抖得那么厉害了。热气熏得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点血色,睫毛在蒸汽中显得格外长。
“好吃吗?”叶秋欣问。
“嗯。”慕千夏点点头,“很烂,正好。”
简单的肯定,却让叶秋欣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暖意。她低头喝自己的粥,米粒煮得化开,混着蛋花和青菜,确实很暖胃。
“你……”慕千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来云溪?”
叶秋欣抬起头。慕千夏没有看她,只是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
“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叶秋欣说,“城市太吵了。”
“只是这样?”
问题问得平静,却直指核心。叶秋欣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
“也不全是。”她坦白,“我……累了。工作,生活,一切。想找个地方停下来,想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叶秋欣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想清楚……”她缓缓地说,“我到底想要什么。”
慕千夏终于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灶火的光,亮晶晶的。
“那你想出来了吗?”
“还没有。”叶秋欣诚实地说,“但我想……也许答案不急着找到。”
慕千夏低下头,继续喝粥。两人没有再说话,但厨房里的空气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紧绷。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粥的热气中融化、流动,像雨后的溪水,缓慢但坚定地找到新的路径。
吃完粥,叶秋欣收拾碗筷。慕千夏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忽然说:“下午雨停了,院子的排水沟可能会堵。往年这时候都要清理。”
“我来。”叶秋欣立刻说,“你告诉我怎么做。”
“你会弄脏。”
“没关系。”
慕千夏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工具在杂物间,铁锹和耙子。沟里的落叶要清干净,不然水会倒灌进屋。”
午饭后,雨果然渐渐小了。叶秋欣换上旧衣服和雨靴,按照慕千夏的指导清理排水沟。沟里积满了落叶和淤泥,她一锹一锹挖出来,堆在墙角准备晒干当柴烧。
慕千夏坐在廊下看着,膝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偶尔她会轻声提醒:“左边那里拐弯处容易堵”“小心石板松动”。
汗水混着雨水,叶秋欣的头发贴在了额头上。她很久没有这样干过体力活了,腰酸背痛,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种久违的充实感——一种看得见成果、摸得到泥土的踏实。
清理完时,天边已经露出了微光。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夕阳的金光斜斜地照进院子。
叶秋欣站在沟边,看着清水顺畅地流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窗台上那盆茉莉,要不要搬出来晒晒?雨停了,有点夕阳。”
慕千夏愣了愣,点点头。
叶秋欣小心地搬出花盆,放在廊下有阳光的地方。那盆茉莉在雨后的空气里显得精神了一些,叶子上的水珠闪闪发光。
“它会好起来的。”叶秋欣轻声说。
慕千夏看着茉莉,又看看叶秋欣——后者满身泥点,头发凌乱,但眼睛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也许吧。”她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润的石板上交融在一起。桂花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时光缓慢的节拍。
那天晚上,叶秋欣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有些答案也许不在远方,而在雨停后第一缕照进院子的阳光里。”
而西厢的窗内,慕千夏坐在轮椅上,久久地看着窗台上的茉莉。月光下,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一片新生的嫩叶,嘴角浮现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雨夜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