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叶秋欣是被鸟鸣声叫醒的。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老式窗棂,在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她坐起身,舒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昨天清理排水沟的劳动量,比她一个月在健身房的总和还多。
厨房里有动静。她披衣出去,看见慕千夏已经坐在轮椅上,正尝试够灶台上的水壶。轮椅离灶台还有一段距离,她倾身向前,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勉强碰到壶把,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我来。”叶秋欣快步走过去,轻松提起水壶,“要烧水吗?”
慕千夏收回手,指尖在毯子上蜷了蜷。“嗯。想泡茶。”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下的乌青依然明显。叶秋欣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你昨晚睡得好吗?”叶秋欣一边灌水一边问。
“还好。”慕千夏顿了顿,“谢谢你的粥。”
“不客气。”叶秋欣点燃灶火,蓝色的火苗窜起来,“今天腿还疼吗?”
“好多了。”慕千夏推动轮椅,从柜子里取出茶叶罐——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罐子,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纹。“雨停了就会缓解。”
水烧开了,白汽袅袅上升。叶秋欣泡了两杯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这是什么茶?”她问。
“本地的野山茶。”慕千夏捧起杯子,热气熏着她的睫毛,“味道有点苦,但回甘。”
两人在晨光里慢慢喝茶。院子里,桂花还在落,细碎的金黄铺了一地。那盆茉莉被搬到了阳光下,叶子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看起来确实精神了些。
“今天天气好,”叶秋欣忽然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慕千夏的手停在杯沿上。
“我的意思是,”叶秋欣补充道,“就在附近,巷子里转转。你昨天说,很久没出门了。”
慕千夏沉默地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巷子的石板不平,”她最终开口,“轮椅会颠簸。”
“我可以推你。”话脱口而出,快得连叶秋欣自己都惊讶。
慕千夏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晨光,还有一丝叶秋欣看不懂的情绪——是犹豫?是期待?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会很累。”她说。
“我不怕累。”叶秋欣放下茶杯,“就当是……回报你教我生火煮粥。”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慕千夏没有戳破。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壁,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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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她们终于出了门。
叶秋欣这才真正体会到轮椅出行的不易。门槛要垫木板,台阶要寻找坡道,青石板路的缝隙会让轮子卡住。她推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慕千夏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轻声提醒:“左边石板松了”“前面有坎”。
巷子很安静,偶尔有居民探头张望,投来好奇的目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们,笑着打招呼:“小夏出来啦?今天气色不错。”
“张奶奶好。”慕千夏微微颔首,声音很轻。
“这位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打量着叶秋欣。
“房客。”慕千夏抢在叶秋欣之前回答,“叶小姐。”
叶秋欣对老太太笑了笑,心里却莫名有些失落——只是“房客”吗?也是,还能是什么呢。
她们慢慢走着,穿过一条条小巷。云溪镇比叶秋欣想象的要大,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偶尔有猫咪从墙头跃过。慕千夏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处说:“这户以前是做豆腐的”“那棵槐树有百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叶秋欣听得认真。她发现,虽然五年没见,虽然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但慕千夏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没有变——甚至因为岁月的打磨,变得更加温润、坚韧。
走到一座小石桥时,慕千夏忽然说:“停一下。”
叶秋欣刹住轮椅。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桥头的石缝里长着一丛野菊,金黄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这里,”慕千夏轻声说,“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
叶秋欣走到她身边,倚着石桥栏杆。“为什么?”
“安静。”慕千夏看着溪水,“而且水声很好听,像在说话。”
确实,溪水冲刷卵石的声音有种奇妙的节奏,哗啦啦,哗啦啦,不知疲倦。阳光透过树梢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光。
“你小时候,”叶秋欣小心地问,“在这里长大?”
“嗯。”慕千夏点点头,“父母走后,我和奶奶住。奶奶三年前也走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叶秋欣的心揪紧了。她想起自己的家人——虽然关系不算亲密,但至少父母健在,偶尔还能打个电话。而慕千夏,已经一个人在世上漂泊了这么久。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用道歉。”慕千夏转过轮椅,面朝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痛楚,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回程的路上,她们经过一家小小的点心铺。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糕点,色泽诱人。
“要吃桂花糕吗?”叶秋欣问,“云溪的桂花糕很有名。”
慕千夏犹豫了一下。“……好。”
叶秋欣买了两块,用油纸包着。热乎乎的桂花糕散发着甜香,咬一口,软糯香甜,里面真的有细碎的桂花。
“好吃。”慕千夏小口吃着,嘴角沾了一点糖粉。
叶秋欣下意识伸出手,想帮她擦掉,却在半空停住——这个动作太亲密了。她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沾到了。”
慕千夏愣了愣,抬手去擦,却因为手抖没擦准。叶秋欣终于还是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在她嘴角。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慕千夏的皮肤很凉,像玉。叶秋欣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病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了。”她收回手,把纸巾攥在手心。
慕千夏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耳尖却泛起淡淡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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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叶秋欣开始履行她作为“护理员”的职责。
这是慕千夏自己提出来的。午饭后,她坐在廊下的阳光里,看着叶秋欣晾晒昨天被雨打湿的毯子,忽然开口:“我的复健……需要人帮忙。”
叶秋欣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毯子。“你说。”
“每周三次,每次半小时。”慕千夏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主要是下肢肌肉按摩和关节活动。医生教的,但我一个人做不了。”
叶秋欣放下毯子,走到她面前。“我可以学。”
慕千夏从轮椅侧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封面上写着“脊髓损伤康复指导”,内页有详细的图示和说明。叶秋欣翻看着,心脏一点点收紧——那些专业术语,那些复杂的动作,都是慕千夏每天要面对的日常。
“你……”她抬起头,“什么时候……”
“三年前。”慕千夏接过话,语气依然平静,“一场意外。脊椎L1不完全性损伤,双下肢运动功能障碍,伴有神经性疼痛和肌张力异常。”
她说得像在念病历。叶秋欣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她心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慕千夏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告诉你,又能怎样呢?”
是啊,又能怎样呢?五年前,她们已经分开了,像两条交叉后又渐行渐远的线。叶秋欣在上海的写字楼里熬夜加班时,慕千夏正在医院里学习如何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
两条线,两个世界。
“至少……”叶秋欣蹲下身,与轮椅上的慕千夏平视,“至少我可以来看看你。”
慕千夏的睫毛颤了颤。“没必要。你有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叶秋欣苦笑,“我的人生就是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以为忙碌可以忘记一切。可我忘不了。”
空气凝固了。只有桂花簌簌落下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慕千夏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划着圈,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叶秋欣还记得。
“算了,”她最终说,“都过去了。现在,你愿意帮我吗?”
“愿意。”叶秋欣毫不犹豫,“需要我怎么做?”
第一次复健是在当天傍晚。
按照指导,叶秋欣需要帮助慕千夏从轮椅转移到床上,然后进行下肢按摩和关节活动。听上去简单,实际操作却困难重重。
首先是转移。慕千夏的床不高,但对轮椅来说还是有落差。叶秋欣按照图示,将轮椅与床呈30度角,锁住刹车,然后蹲下身。
“你的手扶这里,”慕千夏指导她,“我的手臂搭在你肩上。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
距离很近。叶秋欣能闻到慕千夏身上淡淡的药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很轻,轻得让人心疼。慕千夏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二、三!”
叶秋欣用力起身,慕千夏配合着支撑。几秒钟的时间,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终于,慕千夏成功坐到床沿,叶秋欣也松了口气——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很好。”慕千夏轻声说,声音有些喘。
接下来的按摩更考验技巧。叶秋欣按照手册,从大腿开始,手法要轻柔但有力,方向要顺着静脉回流的方向。她学得很认真,手指按压着那些萎缩的肌肉,感受着皮肤下骨头的轮廓。
“疼吗?”她不时问。
“还好。”慕千夏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但叶秋欣看见她额角渗出的细汗,知道她在忍耐。肌肉萎缩导致的肌张力异常会让按摩很痛苦,但必须坚持,否则肌肉会进一步萎缩。
“如果疼,你就说。”叶秋欣放轻了力度。
“不用。”慕千夏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很深,“就要这样。疼才有效。”
叶秋欣继续按摩,从大腿到小腿,再到脚踝。慕千夏的腿很凉,皮肤因为缺乏运动而有些干燥。她的脚趾蜷缩着,叶秋欣小心地舒展它们,按照图示做踝泵运动。
“你以前,”慕千夏忽然开口,“也这么照顾过人吗?”
叶秋欣的手顿了顿。“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为什么……”慕千夏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能做到这样?”
叶秋欣抬起头。暮色从窗外涌入,给慕千夏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因为,”叶秋欣听见自己说,“我不想再错过了。”
慕千夏的眼睛颤动了一下。她别过脸,看向窗外,但叶秋欣看见她的耳尖又红了。
按摩结束后,叶秋欣帮助慕千夏重新坐回轮椅。整个过程依然艰难,但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些。
“谢谢。”慕千夏整理着毯子,没有看她,“今天……就到这儿吧。”
“好。”叶秋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明天同一时间?”
“嗯。”
叶秋欣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慕千夏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凸出清晰的轮廓。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像一幅古老的油画。
那天夜里,叶秋欣躺在老屋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指尖还残留着慕千夏皮肤的触感——凉凉的,但按摩到后来,会慢慢暖和起来。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在实验室里画设计图的慕千夏,手指灵活地握着铅笔,在纸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那时候的她,能走能跑,会为了赶作业在校园里奔跑,会在下雨天把伞倾向叶秋欣那边。
而现在,那双曾经握笔的手,连端一杯水都会颤抖。
窗外的月光很亮。叶秋欣坐起身,看见西厢的窗子还透着光——慕千夏也没睡。
她轻轻下床,走到院子里。桂花香在夜风中格外浓郁,那盆茉莉在窗台上静静立着,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西厢的窗纸上,映出一个坐着的轮廓。慕千夏似乎在画什么,手臂缓慢地移动着。
叶秋欣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才悄声回屋。
而西厢内,慕千夏放下画笔,看着膝上的速写本。纸上是用铅笔勾勒的侧影——一个人蹲在床边,低着头,手指轻柔地按在另一人的小腿上。光线从窗外来,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画纸的右下角,她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
“如果这是梦,请不要让我醒来。”
月光透过窗纸,照亮她脸上的泪痕——安静的,温热的,像终于融化的冰。
有些温度,一旦靠近,就无法再远离。就像冬夜里的炉火,就像黑暗中的星光,就像此时此刻,两个房间之间,那层薄薄的墙壁也隔不断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