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第三次把叶秋欣叫醒时,她已经能分辨出院子里的鸟鸣种类了。
灰喜鹊叫声响亮,麻雀叽喳短促,还有一只不知名的鸟每天准时在桂花枝头唱一段复杂的旋律。她躺在床上听了会儿,才起身拉开窗帘——又是一个晴好的秋日。
厨房里飘出米香。叶秋欣走过去,看见慕千夏正坐在轮椅上,用一只手慢慢搅动锅里的粥。另一只手扶着灶台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让我来。”叶秋欣自然地接过勺子。
慕千夏松开手,轻轻呼出一口气。“快好了。今天加了红枣。”
“你起的真早。”叶秋欣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和红枣,暖意从锅边蔓延到心里。
“睡不着。”慕千夏推动轮椅到桌边,开始摆放碗筷。动作依然缓慢,但比前几天稳了一些。“而且,早晨的阳光好。”
确实,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把厨房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束中跳舞,灶台上的铁锅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人吃完早饭,叶秋欣照例收拾碗筷。水声哗哗中,她听见慕千夏说:“今天……是集市日。”
“集市?”
“镇上每周一次的早市。”慕千夏整理着毯子,“就在河边的广场。我想……去看看。”
叶秋欣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好啊,我推你去。”
“会很挤。”慕千夏提醒道。
“没关系。”叶秋欣擦干手,“人多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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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溪镇的早市比叶秋欣想象的要大得多。
河边的广场上支起了一排排摊位,卖菜的、卖鱼的、卖手工艺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鲜蔬菜的清香、活鱼的腥味、炸油条的焦香、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桂花糖甜味。
推着轮椅在人群中穿行确实不容易。叶秋欣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渍和菜叶,不时要说“借过”。慕千夏坐在轮椅上,膝上放着一个竹编菜篮,安静地看着两旁的摊位。
“要买什么?”叶秋欣问。
“看看再说。”慕千夏的目光落在一个卖鲜花的摊位上——大把大把的野菊,金灿灿的,还有些叶秋欣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摊主是个笑容淳朴的中年妇女:“小夏来啦?好久不见你逛集市了。”
“陈姨好。”慕千夏微微颔首,目光在那束野菊上停留。
“这菊花开得正好,刚采的。”陈姨抽出一束递过来,“送你,不要钱。”
慕千夏犹豫了一下,接过花。“谢谢。”
“这位是?”陈姨看向叶秋欣。
“房客,叶小姐。”慕千夏还是那个回答,但这次,她补了一句,“帮我很多忙。”
叶秋欣心里一暖。
她们继续往前走。慕千夏在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停下,买了两块嫩豆腐;又在卖山货的摊位前,挑了些干蘑菇和笋干。叶秋欣注意到,每个摊主都认识慕千夏,都会多给她一些,或算便宜些。
“你人缘很好。”她推着轮椅走过鱼摊时说。
慕千夏看着篮子里越来越多的东西,轻声说:“是他们照顾我。”
来到一个卖竹编品的摊位前,慕千夏停住了。摊位上摆着各种篮子、筐子、小簸箕,还有几个精巧的花盆套。
“那个,”她指着一个浅口竹篮,“适合装你桌上的杂物。”
叶秋欣一愣——她桌上确实堆满了笔、便签、充电器,乱七八糟的。
“你怎么知道……”话没说完,她想起昨天慕千夏来她房间送东西时,确实看了一眼书桌。
慕千夏买下了那个竹篮。摊主是个老爷爷,手很巧,编的篮子又结实又好看。
“小夏眼光好,”老爷爷笑呵呵地说,“这篮子配这位姑娘,秀气。”
慕千夏接过篮子,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竹篾。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有浅浅的弧度。
买完东西,叶秋欣提议在河边休息会儿。她们找了棵大槐树下的石凳,叶秋欣坐在石凳上,慕千夏的轮椅停在旁边。
河面波光粼粼,对岸的青山倒映在水中,被水波揉碎又拼合。几个孩子在河边扔石子,溅起一圈圈涟漪。
“你小时候,”叶秋欣看着那些孩子,“也这样玩吗?”
慕千夏点点头。“不过我更喜欢在河边画画。一画就是一下午,奶奶叫我吃饭都听不见。”
“现在呢?还画吗?”
“画。”慕千夏从轮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速写本,“只是……手抖,画得慢了。”
叶秋欣接过速写本,小心地翻开。里面都是铅笔素描:院子的桂花树、厨房的窗台、雨后的石板路、还有……她自己。
有好几张,是她的侧脸或背影。有一张画的是她蹲在排水沟边,袖子挽到肘部,专注地清理落叶。光线处理得很好,明暗交界处柔和自然。
“你画得真好。”叶秋欣轻声说,指尖抚过纸面。
慕千夏别过脸,耳尖微红。“随便画的。”
“不是随便。”叶秋欣翻到下一页——是那盆茉莉,画得非常细致,每一片叶子都有独特的姿态,有一朵半开的花,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你很用心。”
慕千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画画的时候……可以忘记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腿不能动,比如手会抖,比如……”她顿了顿,“比如时间过得太快。”
叶秋欣合上速写本,递还给她。“那以后多画点。我当你的模特,免费的。”
慕千夏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河面的波光。“你不忙吗?”
“不忙。”叶秋欣认真地说,“我在这里,就是来闲着的。”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要吃吗?”叶秋欣问。
慕千夏看着那串糖葫芦,眼神像个小孩子——渴望又克制。“太甜了,对牙不好。”
“偶尔一次没关系。”叶秋欣已经起身买了一串,递到她面前,“尝尝,我帮你拿着。”
慕千夏犹豫了一下,凑近咬了一颗。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山楂的酸味和糖的甜味在口中混合。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满足的猫。
“好吃吗?”
“嗯。”慕千夏点点头,嘴角沾了糖渣。
这次叶秋欣没有犹豫,直接用拇指轻轻擦去。“像个小孩子。”
手指擦过嘴唇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慕千夏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叶秋欣也意识到这个动作过于亲密,讪讪地收回手。
糖葫芦在两人之间传递,你一颗我一颗。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这个早晨本身——平凡,却带着说不出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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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复健时间,叶秋欣已经比昨天熟练多了。
她按照手册,帮助慕千夏从轮椅转移到床上,然后开始按摩。手法渐渐有了章法,力度掌握得也更好。慕千夏的肌肉依然僵硬,但叶秋欣能感觉到,在她持续的按摩下,那些紧绷的肌纤维在一点点放松。
“这里,”慕千夏忽然开口,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左膝外侧,“特别疼。”
叶秋欣放轻力度,在那个位置打圈按压。“这样呢?”
“嗯……好一点。”
按摩进行到一半时,叶秋欣注意到慕千夏的额头上都是汗。她停下来,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累了就说,我们可以休息。”
“不累。”慕千夏接过纸巾,却没有擦汗,只是握在手心。“继续吧。”
叶秋欣继续按摩。她的手因为用力而有些酸,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做的事有意义。不是完成一个项目,不是赢得一个客户,而是真切地帮助一个人,看见她的疼痛缓解,看见她紧皱的眉头舒展。
“叶秋欣。”慕千夏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慕千夏的声音很轻,“愿意做这些?”
叶秋欣的手没有停,依然按揉着小腿肌肉。“因为我想做。”
“可是很累,很麻烦。”
“我不怕累。”叶秋欣抬起头,与她对视,“而且,看着你好起来,我不觉得麻烦。”
慕千夏的眼睛颤了颤,有什么情绪在琥珀色的深处涌动。她别过脸,看向窗外,但叶秋欣看见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按摩结束后,叶秋欣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慕千夏慢慢活动手指——这也是复健的一部分,保持手部灵活性。
“你画画的工具,”她问,“需要整理吗?我看见你窗台那边有点乱。”
慕千夏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昨天夜里,我看见你还在画。”
慕千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睡不着,就画画。画着画着,天就亮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叶秋欣听出了背后的孤独——漫漫长夜,一个人面对疼痛和失眠,只有画笔陪伴。
“以后睡不着,”她听见自己说,“可以叫我。我陪你说话。”
慕千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会烦的。”
“不会。”叶秋欣微笑,“反正我也经常失眠。我们可以一起数星星,或者……你给我讲故事,讲云溪镇的故事。”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慕千夏的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因为病痛而生的棱角,似乎都被这温柔的光线抚平了。
“好。”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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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慕千夏指导、叶秋欣操作的。嫩豆腐做成了麻婆豆腐——慕千夏说“少放辣”,干蘑菇和笋干炖了汤,还炒了个青菜。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叶秋欣在灶台前忙碌,慕千夏坐在轮椅上,偶尔指点:“火候小了”“该放盐了”。
“没想到我还能做出这么一桌菜。”叶秋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成就感满满。
慕千夏夹了一块豆腐,细细品尝。“好吃。”
两个字,简单的肯定,却让叶秋欣心里开出花来。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们在学校后街的小餐馆吃饭,慕千夏也是这样,吃一口她点的菜,然后说“好吃”。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简单的词有多珍贵。
饭后,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夜风带着凉意,叶秋欣进屋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慕千夏腿上。
“谢谢。”
“不客气。”
她们并排坐着,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小镇的夜空很干净,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跨天际。
“上海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叶秋欣说。
“嗯。”慕千夏仰着头,“小时候,奶奶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走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
“你相信吗?”
慕千夏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是真的。那样的话,奶奶就在天上看着我。”
叶秋欣转头看她。月光下,慕千夏的侧脸像玉雕,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神很专注,像要把整个星空装进眼睛里。
“那她一定很欣慰,”叶秋欣轻声说,“看见你现在这么坚强。”
慕千夏垂下眼睛,手指在毯子上划着圈。“我不坚强。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有选择。”叶秋欣说,“你可以怨天尤人,可以自暴自弃。但你选择了画画,选择了把老宅打理干净,选择了每周去复健,即使很疼也坚持。”
慕千夏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你呢?你选择了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叶秋欣愣了愣,才说:“我选择了……停下来。选择了来到这里,选择了……”她顿了顿,“选择了重新认识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隐约的溪流声。
“叶秋欣,”慕千夏的声音很轻,“你说你累了。那现在呢?还累吗?”
叶秋欣认真地想了想。身体的疲劳还在,腰因为推轮椅而酸痛,手因为按摩而发胀。但心里,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土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小小的,嫩绿的,迎着阳光舒展叶片。
“累,”她诚实地说,“但和以前不一样的累。以前是心里空,现在是心里满。”
慕千夏似乎笑了——很浅的弧度,在嘴角一闪而过。“那就好。”
夜深了,叶秋欣推着慕千夏回屋。在房门口,慕千夏忽然说:“明天……镇上的桂花糕作坊开门,他们做桂花蜜。你想去看吗?”
“想。”叶秋欣毫不犹豫。
“那……早上八点?”
“好。”
门关上了。叶秋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星空。银河璀璨,千万颗星星静静闪烁。
她想起慕千夏的话——每颗星星都是一个人。如果真是这样,那此时此刻,天上一定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们,看着这两个在时光中走散又重逢的人,看着她们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
也许奶奶真的在天上看着。也许,她正在微笑。
回到房间,叶秋欣在笔记本上写下:
“今天学会了:推轮椅要稳,按摩要轻,看星空要安静。最重要的是,陪伴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颗愿意停留的心。”
窗外,西厢的灯还亮着。橘黄的光透过窗纸,温暖了这个微凉的秋夜。
而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慕千夏坐在轮椅上,膝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坐在石凳上,仰头看星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画纸的角落,她写下一行小字:
“有些光,即使相隔五年,依然能照亮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