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如同无形的利刃,瞬间撕裂了ICU凝固般的寂静。威廉姆斯博士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比他看到监护屏幕上那条骤然拉直的心率曲线还要快零点几秒。
“患者心脏骤停!准备抢救!”他的声音在警报的尖啸中破空而出,同时一个箭步冲到病床边,双手交叠按在慕白英的胸骨上,开始用力按压。那具单薄的身体在他的按压下微微起伏,毫无反应,像个被遗弃的人偶。
护士冲进来,推着抢救车,车轮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另一名护士迅速撕开除颤器的电极片包装,将黏性贴片贴在慕白英裸露的胸前——苍白、瘦削、几乎能看到肋骨形状的皮肤上,那两块电极片显得格外突兀。
“停止按压!分析心律!”威廉姆斯博士喝道,双手悬停在半空。
除颤器屏幕上,那条本该规律跳动的曲线此刻一片死寂——直线。心脏停搏,不是室颤,不是室速,是完全的、彻底的静止。
“继续按压!肾上腺素1mg静推!准备气管插管!”
抢救在警报声中疯狂展开。威廉姆斯博士的双手以稳定的频率和深度在慕白英的胸骨上反复按压,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他的无菌服上。护士将肾上腺素注入静脉通路,另一人调整着呼吸机参数——但此刻呼吸机已无用,心脏不跳,血液不流,氧气无法到达任何器官。
“换人按压!两分钟后再次分析心律!”
第二名护士接替了威廉姆斯博士的位置,继续那套机械的、绝望的、必须持续的动作。博士退后一步,目光死死盯着监护屏幕,大脑飞速运转——为什么?为什么会在刚刚出现好转迹象后突然骤停?是什么触发了这次危机?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内所有可能的异常。仪器?药物?还是……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个维修工,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那道与他对视时毫无波澜的目光。还有通讯器上突然出现的“信号弱”。
“检查所有仪器连接!看看有没有干扰!”他吼道,同时大步走到病房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走廊里,安保组长已经带着两名队员朝这边跑来。威廉姆斯博士指向电梯方向:“刚才那个维修工!拦住他!立刻!马上!”
安保组长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三人朝楼梯间冲去。
威廉姆斯博士转身回到病房。屏幕上依旧是死寂的直线。抢救已经进行了三分钟,这是大脑开始不可逆损伤的时间窗口。
“继续按压!不要停!”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沙哑,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思考。
突然,护士指着监护仪惊呼:“博士!您看!”
屏幕上,那条死寂的直线,在众人绝望的目光中,极其缓慢地、如同冬眠后的蛇苏醒般,出现了第一个微弱的、畸形的搏动波形。
然后又一个。
再一个。
心率——12次/分。然后是18次/分。然后是25次/分。
“是自主心律!”护士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威廉姆斯博士冲到床边,按住慕白英颈侧的动脉——有搏动!微弱,但确凿存在!
“停止按压!评估循环!”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监护仪。那条曲线,像挣扎着从深渊爬出的攀援者,缓慢但持续地,向上攀升。28、32、35……最终,在42次/分的位置,停了下来。
虽然远低于正常,虽然依旧危在旦夕,但——那是心跳。是活着的心跳。
威廉姆斯博士缓缓直起身,感觉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空。他看向慕白英的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嘴唇似乎微微翕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反射。
是呼吸的尝试。
真正的、自主的呼吸。
“准备动脉血气分析,评估心脏功能。”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通知影像科,准备床旁超声心动图。另外——”他转向另一个护士,“把刚才那个维修工的所有信息,工牌号、进入时间、离开路径,全部调出来,发给安保。这个人,有问题。”
护士正要行动,病房内的通讯器突然恢复工作,传来安保组长急促的声音:“博士!那个维修工从员工通道离开了医院,我们在后面追!但他好像往港口方向跑了!我们已经通知当地警方!”
威廉姆斯博士握紧拳头。果然是冲着她来的。那这个心脏骤停……是远程干扰?还是已经做了什么手脚?
“检查病房内所有可能被接触过的地方!”他立刻下令,“通风口、电源插座、任何维修可能涉及的位置!联系感控科,采样送检!”
如果那人是杀手,他一定留下了什么。而他们必须抢在死神再次敲门之前,找到它。
慕白英的心跳还在,微弱但顽强。可那看不见的毒,也许已经在她体内蔓延。
与此同时,在距离圣托里尼三万英尺的高空,易烊千玺正坐在飞往雅典的航班上。这是一架临时改签的私人商务机,是李姐动用所有人脉在最短时间内协调到的。窗外是无边的云海,被月光照得银白刺眼,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断断续续的信号。
没有消息。
从他起飞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小时。期间他无数次尝试联系威廉姆斯博士、联系医疗中心、联系他派去当地的安保人员,但所有回复都是公式化的“一切正常”或“正在处理中”。他知道这是“赤红”警戒下的信息管制,他知道他们必须保护患者隐私,但他无法遏制胸腔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近乎窒息的不安。
那条来自暗网的威胁信息,那笔流向东欧账户的巨额预付金,那个最后信号定位在爱琴海的联络节点——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反复旋转、拼凑,拼出一幅让他血液冻结的画面。
有人正在接近她。有人正在试图终结她。
而他在天上,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多久落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
机舱服务员小心地回答:“易先生,大约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抵达雅典。您预订的从雅典飞圣托里尼的直升机,已经安排好,落地即可转乘。”
两小时四十分钟。加上转乘的半小时。三个多小时后,他才能踏上那座岛。
他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玻璃那面,是永恒的、漠然的黑暗。他想起了多年前某个夜晚,他加班回家,看到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旧手机。他当时只是扯过一条毯子随手盖在她身上,就去洗澡了。第二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给他做了早餐。
如果那次他轻轻抱住她呢?
如果那次他说一句“辛苦了”呢?
如果有如果,她还会不会躺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被那些看不见的毒手盯上?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戒指。铂金已经被他攥得温热。
“慕白英,”他在心里说,“你等我。”
“等我到了,挡在你前面。”
“这一次,谁来,都得先踏过我。”
欧洲小镇的奢华酒店套房里,许微微正在经历一场从云端坠入地狱的噩梦。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加密聊天软件的信息,是二十分钟前收到的。短短两个字:
“执行。”
她当时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狂喜如同电流窜遍全身。执行!他们真的动手了!那个让她恨之入骨、夺走她一切的女人,此刻可能正在某个重症监护室里,心跳停止,生命凋零。
她冲进浴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却发现自己笑得像哭。她打开一瓶新的烈酒,对着瓶口灌下大半,酒液顺着下巴流进睡袍领口,她也浑然不觉。她反复刷新着那个聊天界面,等待着后续的消息——确认死亡的消息。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发消息催促:“情况如何?确认了吗?”
没有回复。
她再发:“收到请回复!任务完成了吗?”
依旧石沉大海。
那股狂喜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恐慌。她拨通那个从未拨出过的、用于紧急情况的号码——空号。
她瘫坐在地毯上,手机从手中滑落。不,不会的。他们一定还在处理后续,一定还在撤离。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她安慰自己,试图重新抓住那缕刚刚还握在手里的快意。
床头柜上,她的另一部工作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爬过去,拿起手机——是国内一个她最信任的营销号负责人。
她接起,还没说话,对方劈头盖脸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微微姐,出大事了!易烊千玺那边刚刚发了正式声明,宣布无限期暂停所有演艺工作!而且,他名下关联基金刚刚完成对‘星耀传媒’的绝对控股收购!‘星耀’的官网上,已经撤掉了之前所有关于你的正面报道,换上了一篇……一篇关于‘坚决抵制网络诽谤、维护行业正气’的社论,里面虽然没有点名,但那些措辞,明眼人都知道是在说你!还有,据说国际刑警已经介入,有人在暗网看到针对某位‘东方艺人’的协查通报,描述特征和……和你高度吻合!”
许微微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国际刑警?协查通报?易烊千玺无限期停工?收购“星耀”?
她猛地想起经纪人昨晚说的那句话——“这不是普通的公关战!是有人在调动国家级的资源在压!”
原来是真的。易烊千玺真的疯了,他不仅毁她的事业,他还要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逃!
可那又怎样?她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只要慕白英死了,只要那个贱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易烊千玺就算毁掉她的一切,也永远无法填补那个空洞。而她许微微,就算一无所有,也能抱着这个秘密,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一辈子痛苦。
“你确定消息属实吗?”她哑着嗓子问,“国际刑警那个……确定是我?”
“确定不确定我不知道!”对方的声音慌乱,“但圈里已经开始传了!好几个和我关系好的同行都在打听你的下落!微微姐,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连国际刑警都会找你?”
许微微挂断电话,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再次抓起那部与暗线联系的手机,疯狂地发送消息:
“回话!到底什么情况!”
“任务完成了没有!”
“我要确认!现在!立刻!”
依然死寂。
她盯着屏幕上那最后两条“已发送”和“未读”的状态,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任务成功,他们为什么要消失?如果任务失败,他们为什么也不联系?
只有一个解释。
他们被发现了。或者,他们被抓了。而如果被抓……
她的通讯记录、转账凭证、所有痕迹……
许微微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猛地站起来,冲到衣柜前,开始疯狂地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换个国家,换个身份,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就在这时,酒店房门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击。
不是服务生的随意轻叩。是沉重、笃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意味的敲门声。
许微微僵在原地,血液仿佛被瞬间冻结。她缓缓转过头,盯着那扇门。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
然后是门外传来的声音,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英语,但清晰可辨:
“许微微女士?我们是当地警察。请您开门。我们有一些紧急事务需要您配合调查。”
手机从许微微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下隐约透进来的灯光,终于意识到——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猎人,是那个操控棋盘的人,是那个躲在暗处欣赏猎物挣扎的观众。
可从头到尾,她不过是另一枚棋子,另一只蝼蚁。
而此刻,真正的猎手,已经到了门外。
圣托里尼的黎明,在惊心动魄的夜晚后,终于到来。
威廉姆斯博士站在慕白英的病床前,手里捏着刚刚出炉的采样检测报告。感控科在那间病房的通风口滤网表面,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神经毒素残留——剂量虽然不足以致死,但如果持续吸入,足以诱发致命的心律失常。
而那个“维修工”在走廊通风口留下的微型信号屏蔽器,也被安保发现并拆除。正是它,在关键时刻阻断了监护仪的数据传输,让护士站无法第一时间收到心率异常的警报。
双重杀招。一层物理干扰,一层化学渗透。如果不是慕白英的心脏在最后一刻自行恢复跳动,如果不是威廉姆斯博士恰好站在病房里,亲眼目睹了骤停的瞬间,今天的太阳,照亮的将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博士,”护士轻声说,“您休息一会儿吧。她已经稳定了。”
威廉姆斯博士摇了摇头。他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微弱但规律的曲线,看着慕白英苍白如纸却似乎多了一丝血色的脸,疲惫而沙哑地说:
“她不放弃。我也不能。”
窗外,金色的阳光穿透玻璃,洒在那些冰冷的仪器上,也洒在那张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拉锯的脸上。
而在地中海的上空,一架直升机正穿过云层,朝着这座岛屿飞速靠近。
机舱里,易烊千玺握着那枚被体温焐热的戒指,望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他不知道,那间ICU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暗处的毒手已经被斩断,还是依旧在潜伏。
他只知道,他正在靠近她。用最快的速度,燃烧一切可以燃烧的燃料,穿过所有可以穿越的距离。
飞机下方,圣托里尼的白色建筑在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而那座白色建筑群的深处,有一间小小的病房,病房里有一个还在微弱呼吸的人。
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又一次,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