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队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水壶。
不对,这种水壶现在的部队已经很少有人用了,倒是陈列馆里能看到它的身影。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皮袄人。
“这……这是哪里来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皮袄人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地从一个陶罐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喝完水,他才用袖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开口。
“山外面,来了很多人。”他说,“穿着一样的衣服,扛着枪,正在往北边开拔。我跟了他们一段路,捡到了这些东西。”
“往北边开拔?”高中队心里一紧,“他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皮袄人摇了摇头,“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叽里呱啦的,像是南边来的。一个个都穿得挺单薄,不像是在这雪山里过冬的样子。”
南边来的……穿得单薄……
高中队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番号,一个让他这个后世军人每次提起都肃然起敬的番号。
第九兵团。
一支来自江南水乡的英雄部队,在没有足够御寒装备的情况下,被紧急投入到朝鲜战场。在长津湖,在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天气里,他们用血肉之躯,铸就了不朽的丰碑。
“志愿军……”他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
“什么?”皮袄人没听清。
“没什么。”高中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终于百分之百确定了。
这里,就是1950年的冬天。
这里,就是东北。
而山外面,那场惨烈悲壮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击着他的胸膛。
他是一个兵。
一个来自七十多年后的、装备精良、战术先进的特种兵。
而他的先辈们,正在山外面,穿着单薄的棉衣,拿着简陋的武器,去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敌人和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寒冬。
他该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冲出去,告诉他们,一定要注意保暖?告诉他们,敌人的火力配置和战术特点?
不。
他不能。
他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先不说会不会有人信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人,就算信了,他怎么解释自己的来历?
一个来自未来的人,他的出现,会不会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一场无法预料的历史风暴?
他不敢赌。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自身难保。
他拖着一条断腿,连自保都困难,谈何去改变历史?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笼罩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高中队心潮起伏的时候,张海月突然开口问那个皮袄人。
皮袄人愣了一下,似乎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他想了想,说:“他们都叫我张远山。”
“张远山?”张海月念了一遍,“你是山字辈的人?”
“名字不重要,算起来,我应该是瑞字辈的人。”张远山点了点头,“我就是个守山的。”
“守山人?”高中队也回过神来,他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你守着这座山?守什么?”
张远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火塘边,往里面添了几根粗大的木柴。
火烧得更旺了,噼啪作响。
“这座山,叫长白山。”他缓缓开口。
长白山!
高中队和张海月对视了一眼。
他们竟然在长白山深处!
“本家就在长白山深处。”张远山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山里面,藏着我们张家最大的秘密。而我的任务,就是守在这里,接应族长的同时,不让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发现这个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高中队追问道。
张远山摇了摇头:“不该你们知道的,就别问。”
他的态度很坚决,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张海月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说你是这里的守山人。”她说,“那在你之前,是不是还有别的守山人?在你之后,也应该有下一个。”
张远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没错。”他点头,“守山人,一代传一代。上一代死了,下一代就接上。这是规矩。”
“那你……”张海月看着他,“你看起来,也就三四十岁的样子。按我们本家人的寿命,你应该还能活很久。为什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为什么你说起话来,像个交代后事的老人?
张远山沉默了。
他伸出自己的手,放在火光下。
那是一双很粗糙的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痕。但真正让高中队和张海月在意的,是他的皮肤。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而且非常干燥,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生机,就像……一块即将风化的老树皮。
“我快死了。”
张远山平静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高中队心里一惊。
“怎么会?你看上去很健康。”
“这不是健康不健康的问题。”张远山收回手,揣进怀里,“我们这些守山人,活不长的。每一次抵御山里的‘东西’,都会消耗我们的生命。我已经到极限了。”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但是他却说自己已经到极限了,那么,他是从什么时候就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雪山里,当一个孤独的守山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耗尽。
高中队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你们张家,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守护秘密?”他很不理解,“这和活祭有什么区别?”
“这是使命。”张远山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从我们生下来那天起,就注定了。有人要守着秘密,有人要去寻找答案,有人要……延续血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张海月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使命。
这个词,她太熟悉了。
她上辈子,就是为了所谓的使命,在黑暗的墓道里爬了二十年,最后死得无声无息。
她以为自己死了一次,就可以摆脱这一切。
没想到,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上一代的守山人,是怎么死的?”她问。
“老死的。”张远山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那你死之后呢?下一个守山人什么时候来?”
张远山摇了摇头。
“不知道。或许……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因为张家,可能出大事了。和我交接的族人,他让我在这里等着,如果等不到下一个人,就说明,传承断了。”张远山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我等了快三十年,一个人也没等到。”
张海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张家内乱,本家分崩离析。
传承,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断了。
张海月记得,本家出事之后,还在守着张家职责的人,除了这些守在各自任务点的人,就只剩下一个族长了。
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发生了同样的事。
如果是的话,这个叫张远山的守山人,是最后一个。
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是在这里,孤独地履行着一个已经没有人记得的使命,直到死亡。
而他死后,族长也就没了接应的人,而这座山,将再也无人守护。
山洞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
高中队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敬意。
他不懂什么家族使命,但他懂什么叫军人。
这个张远山,就像一个守在边防线上的哨兵。明知身后已经没有了国家,没有了人民,他依然守在那里,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那……山里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高中队还是忍不住问了。
张远山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他缓缓说道,“我只知道,它没有实体,像一团黑色的影子。它以恐惧和寒冷为食。被它碰到的人,会从里到外,被彻底冻结,然后化成冰屑,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你们掉下来的那个地方,就是它的老巢。那片不该存在的风雪,就是它弄出来的。”
“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来觅食。我的守山任务,就是用我们张家的血和一种特殊的办法,把它赶回去,让它沉睡。”
“但现在,我快要压不住它了。”
张远山抬起头,看向张海月。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我的时间不多了。本来,我以为我会是最后一个。我死了,这个秘密也就跟着我一起埋了。”
“但是,你来了。”
“一个来自未来的、张家的本家人。”
“这或许……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