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河流静静淌过,又不知漫过了多少个春秋。江南的雨依旧缠绵,小院的玉兰树早已亭亭如盖,春日花开时,如雪似云的花潮漫过院墙,连镇上的青石板路都浸着淡淡的兰香。
当年的少年已为人父,他的孩子眉眼弯弯,像极了幼时的他,总爱攥着竹篾,蹲在玉兰树下,听祖父讲那些关于灯、关于琴、关于故人的故事。顾惜朝与晚晴的身影愈发佝偻,却依旧每日相伴着坐在廊下,看儿孙扎灯,听琴声悠扬,夕阳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师师与百合早已白发苍苍,却仍守着小院。师师的琴音添了几分岁月的醇厚,每一曲奏罢,百合都会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桂花酿,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我也垂垂老矣,再难提着竹笛吹完整首《归庭》,却依旧每日坐在玉兰树下,摩挲着那枚刻着“护生随心”的玉佩。树顶的玉兰灵灯,在顾氏子孙代代相传的守护下,从未熄灭过一刻,灯火摇曳间,似有故人的身影在树影里低语。
这年春日,玉兰开得格外繁盛,小院里来了许多客人。有鬓发斑白的老者,提着一盏泛黄的玉兰灯,说是年轻时从汴京“晴兰坊”买来的;有朝气蓬勃的少年,背着行囊,说是循着灯的故事,专程来寻这玉兰院的根;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指着玉兰树,轻声教孩子念:“玉兰院,灯长明,故人归,岁岁宁。”
少年领着众人,在院里摆开竹篾与棉纸,教大家扎玉兰灯。孩子们的小手笨拙地弯折竹篾,老者们则在灯面上细细描绘,有的画汴京的街景,有的画江南的水乡,有的画相携的身影,有的画树下的琴笛。
顾惜朝坐在一旁,看着满院的热闹,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当年我总想着扬名立万,却不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身边的人,手边的灯,眼前的花。”
晚晴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眼底漾着笑意:“能守着这院玉兰,守着这盏灯,守着你,我已此生无憾。”
师师的琴声适时响起,还是那首《归庭》,少年拿起竹笛,轻轻和着。笛声与琴声交织,飘出小院,飘向溪边,飘向镇上的街巷,飘向万里河山。
百合望着满院的灯火,笑着说:“你看,我们的灯,真的照亮了万里人间。”
我望着眼前的光景,望着那些提着灯的身影,忽然觉得,我们从未真正老去。那些藏在灯影里的故事,那些融进琴声里的暖意,早已化作了玉兰树的根,化作了灵灯的光,化作了代代相传的手艺与念想,在人间生生不息。
暮色渐浓,众人将扎好的玉兰灯轻轻放入溪水。一盏盏灯顺着水流漂远,像一串流动的星河,映着两岸的杨柳,映着天边的晚霞,映着人间的岁岁年年。
孩子们追着灯影跑,笑声清脆,老者们站在溪边,眼中泛起泪光,少年与他的妻儿并肩而立,望着漂远的灯,轻声道:“这盏灯,会一直亮下去的。”
是啊,会一直亮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