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宿舍楼的屋顶。保安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里的窃窃私语就像雨后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许耀文率先发难,故意把搪瓷缸子摔得“哐当”响,粗声粗气地抱怨:“有些人就是不识好歹,好心当成驴肝肺,还背后嚼舌根,真当别人是傻子?”
他这话没指名道姓,却像一把明晃晃的刀,直直指向角落里的耀。
江新建立刻接话,尖细的嗓音裹着浓浓的怨怼:“就是,自己嘴馋买不起泡面,还说别人小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他说着,故意把脚伸到过道中间,险些绊倒起身去倒水的耀。
耀的脚步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横在路中间的脚,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绕了过去。搪瓷杯碰到暖壶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刻意制造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棕棕色中分靠在床沿,抱着胳膊看热闹,嘴角勾着一抹讥讽的笑:“我看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扫把星,走到哪儿哪儿不安生,上次害我们挨保安训,这次又背后说人坏话,真晦气。”
这话一出,宿舍里几个看热闹的男生也跟着附和起来。
“可不是嘛,上次要不是他犟嘴,保安能揪着我们不放?”
“躲在角落装高冷,背地里净干些小人勾当。”
“许耀文带泡面怎么了?人家的东西,凭什么分给你?”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围着耀打转。他坐在床沿,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始终没抬眼,没辩解。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反驳都是徒劳。这群人早已抱成一团,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可以肆意攻击的靶子。
谢雷锋皱着眉,把转得飞快的笔往桌上一拍,冷声道:“都闭嘴。”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议论声顿了顿,许耀文却梗着脖子反驳:“谢雷锋,你少多管闲事!我们说的是事实!”
江新建也跟着煽风点火:“就是!他自己背后说人坏话,还不让人说了?”
谢雷锋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见耀缓缓抬起头。少年的眉眼在昏黄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说完了?”他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宿舍里的喧嚣。
许耀文被他看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怎么?我说错了?你就是个……”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耀轻飘飘的一眼扫了回去。那眼神里的冷意,像极了那晚铁梯上的夜色,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耀没再看他,只是站起身,拿起放在床头的外套,转身走向宿舍门口。
“你去哪儿?”江新建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
耀的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消散在夜风里:“透透气。”
门被轻轻带上,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许耀文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极了耀孤绝的背影。
谢雷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忽然嗤笑一声,低声自语:“一群蠢货。”
宿舍的门虚掩着,漏出里面低低的争执声。夜风卷着凉意,吹得耀的衣角猎猎作响,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远处昏黄的路灯,眼底的冷意还没散去。
门内,江新建搓着手,凑到谢雷锋的床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雷锋哥,你说你老护着耀干嘛?那小子拽得二五八万的,还背后说许耀文坏话,真不是个东西。”
谢雷锋头也没抬,指尖转着笔,笔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光。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讥诮:“耀一看就不简单,你们这些呆货,也就只会扎堆起哄。”
这话刚落,14班那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就炸了毛,他从床上探出头,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扯着嗓门嚷嚷:“你又知道了?他再厉害,难不成还能一个人跟我对着干?真当自己是人物了?”
许耀文也跟着哼了一声,拍着胸脯附和:“就是!下次他再敢说我坏话,看我不收拾他!”
谢雷锋懒得搭理他们,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等着瞧。”
宿舍里的争执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江新建和许耀文的嘀咕声。走廊上的耀听着这些话,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推门进去。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着手电筒光柱的晃动——是巡夜的保安,正从楼上往下走。
耀的眼神一凛,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宿舍跑。他的脚步很轻,快到门口时,轻轻推开门,闪身溜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没惊动屋里的任何人。
他刚躺回床上,宿舍的门就被敲响了,保安粗哑的声音传进来:“查寝!都老实点!”
许耀文和江新建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耀闭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教室里闹哄哄的,新生们还没完全熟悉彼此,都在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耀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眼底依旧带着几分冷意。忽然,一摞作业本“啪”地拍在他的桌上,震得他的笔都滚到了地上。
“同学,你的本子!”一个笑嘻嘻的男生站在他桌前,留着利落的短发,眉眼间带着几分顽劣,正是开学分班发书时,耀把本子扔得满天飞到他的那个。
耀抬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去捡笔。
那男生却没打算罢休,他倚在耀的桌边,故意晃着腿,嘴里飙着几句阳江脏话,语气里满是戏谑:“哟,这么高冷?捡个笔都慢吞吞的,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哄笑起来,谭咏怡也抱着作业本走过来,她皱着眉,轻轻推了那男生一把:“别闹了,赶紧发本子去。”
“闹什么闹?”那男生嬉皮笑脸地躲开,转头又冲着耀挤眉弄眼,“我跟我兄弟开玩笑呢,是吧?”
耀捡起笔,缓缓站起身。他比那男生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神冷得像冰。他没骂人,也没发火,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让开。”
那男生的笑僵在脸上,被他眼神里的冷意慑住,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
谭咏怡趁机把那男生拉走,小声叮嘱了几句。那男生回头瞪了耀一眼,却没再敢上前,只是悻悻地抱着作业本,去了别的座位。
耀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课本上,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眼底的那片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