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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枝(上卷)

梦回繁华录

他是敌国送来我朝的质子,我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皇子。

十年前宫变那夜,我亲手剜去他护心灵骨,将他推入深渊。

十年后他踏着血莲归来,玄甲军碾碎了我的宫门。

白骨王座上他捏起我的下巴:“殿下,疼吗?”

我咽下喉间腥甜,袖中匕首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当他吻上我染血的唇时,我咬碎了齿间毒丸。

却见他心口浮现血色咒印:“你当年剜骨时下的同命咒,忘了?”

染血的手抚上他惊惶的脸:“看,我终究…把你带走了。”

血红的月亮悬在宫城之上,像一只冰冷的、淌血的眼睛。它泼洒下的光,浸透了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也染红了汉白玉雕砌的丹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铁锈味,那是血,是新旧交织、层层叠叠泼洒上去的血。

轰!

最后一道沉重的宫门,在沉闷如巨兽咆哮的撞击声中,轰然向内倒塌。烟尘裹挟着碎石木屑冲天而起,又在血月下纷纷扬扬地洒落,如同下了一场不祥的灰雪。

烟尘未散,那支令人胆寒的军队便踏着破碎的门板,碾着守城禁军尚有余温的尸骸,沉默地涌了进来。他们全身包裹在玄黑的铁甲里,步伐沉重整齐,踏在地上,发出单调而冷酷的“咔…咔…咔…”声,每一步都像踏在活人的心脏上。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这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如同地府勾魂使者的低语,宣告着这座曾经象征人间极致的宫殿,已然沦陷。

在这片死寂而残酷的黑色潮水中央,一点刺目的猩红缓缓升起。

那是一朵巨大的莲花。

它并非草木雕琢,而是由无数森白的骨骼拼接、熔铸而成。粗壮的腿骨构成了茎秆,弯曲的肋骨层层叠叠铺展成花瓣,每一片“花瓣”的尖端,都还粘连着未曾干涸的暗红碎肉。这朵妖异的骨莲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阴冷刺骨的气息,所过之处,连地面似乎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血霜。

白骨莲座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玄铁重甲覆盖全身,狰狞的面甲遮住了他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血月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暗金色,像两颗凝固在万载寒冰深处的琥珀。目光扫过之处,仅存的零星抵抗瞬间瓦解,侥幸存活的宫人瘫软在地,抖若筛糠,连呜咽都被巨大的恐惧扼死在喉咙深处。

他的目光,最终穿透了巍峨殿宇的层层阴影,牢牢钉在了那金銮宝座之上。

殿内烛火早已被涌进来的阴风吹得明灭不定,仅存的几缕光线挣扎着,勾勒出龙椅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明黄的龙袍,象征着九五至尊,此刻却沉重得像一副无形的枷锁,压得他脊背挺得笔直,却透出一种不堪重负的僵硬。

萧彻的手,死死按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那身华贵的龙袍下,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体内一股股翻江倒海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腥甜的气息不断涌上喉头,又被他一次次强行咽下。袖中,那柄淬了剧毒“碧落黄泉”的匕首,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的手腕,带来一丝近乎自虐的清醒。

是他。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即使隔着狰狞的面甲,隔着十年的血海深仇,萧彻也绝不会错认。

赫连烽。

那个被他亲手剜去灵骨,推下深渊的北狄质子。

十年。他终究还是回来了。踏着大晟皇族的尸骨,坐着他族人的骸骨拼成的王座,回来了。

沉重的铁靴踏在殿内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白骨莲座无声悬浮,托着那身披玄甲的身影,缓缓飘向御阶之下。玄甲军如同分开的黑色潮水,在他身后沉默肃立,形成一道令人绝望的屏障。

赫连烽停在阶下,并未抬头仰望。他只是抬起了那只包裹在冰冷铁甲中的手,随意地向前挥了一下。

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

“清殿。”

两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身后的玄甲军动了。没有多余的指令,没有喧嚣的杀戮,只有效率高得令人发指的死亡。几道黑影闪电般扑向大殿角落蜷缩的几名老太监和宫女。短促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如同被掐断的虫鸣。下一刻,几具温热的躯体被粗暴地拖拽而出,如同丢弃垃圾般,在殿门外堆积起来。鲜血蜿蜒着,在光洁的金砖上画出刺目的、狰狞的溪流。

殿内瞬间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以及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

赫连烽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落在了龙椅之上。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萧彻苍白如纸的脸,和他身上那刺眼的明黄。

白骨莲座无声上升,稳稳地悬浮在御阶之上,与萧彻的龙椅平齐。那由骸骨构成的妖异花瓣,几乎要触碰到萧彻的袍角。

“十年了。”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冰凉的铁甲硌得萧彻下颌生疼,“当年亲手剜出我灵骨,把我推下万蛇窟的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萧彻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抽搐,每一个因剧痛而无法控制的颤抖。然后,那声音骤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淬毒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恶意:

“…你这里,疼吗?”

他的另一只铁甲手,猛地抬起,覆盖着冰冷金属的手指,毫不留情地、重重地按在了萧彻心口的位置!

“呃——!”

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一股无法想象的剧痛瞬间炸开!萧彻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滚油里的虾米,眼前骤然发黑,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喷了出来。温热的鲜血溅落在赫连烽覆盖着臂甲的冰冷铁臂上,也溅落在那森白的骨莲花瓣上,晕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萧彻的胸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他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冷汗浸透了里衣,紧贴着冰冷的后背。那痛,不仅仅是赫连烽施加的外力,更是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像有无数把钝刀在五脏六腑里缓慢地、反复地切割搅动。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在呻吟,血肉在哀嚎。十年了,这深入骨髓的旧伤和日夜折磨的沉疴,从未有一刻放过他。而赫连烽这一按,更是精准地引爆了所有积压的痛苦。

模糊的视线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冰冷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清晰地映照着他此刻的狼狈和痛苦。那眼神里没有快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猎物濒死挣扎的漠然。

冰冷的铁甲手指伸了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非人的寒意,精准地捏住了萧彻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迎上那双深渊般的暗金眼眸。

“殿下。”

赫连烽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低沉、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裹着冰渣,刮过人的耳膜。那双冰冷的金瞳,死死锁住萧彻眼中极力压抑的痛楚和惊涛骇浪。

就是这双眼睛…

萧彻的意识在剧痛中沉浮,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拖拽着,猛地坠入了十年前的深渊。那同样是一个被血与火点燃的夜晚,只是彼时,他还是那个躲在深宫角落、惶惶不可终日的少年皇子,而赫连烽…是那个在深宫寒夜里,唯一给过他一丝微光的异国少年。

隆冬的深夜,滴水成冰。冷宫废弃的偏殿角落里,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卷起地上陈年的灰尘。

年仅十二岁的萧彻蜷缩在角落一堆发霉的稻草里,单薄的旧棉衣根本无法抵御刺骨的严寒。他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小小的身体紧紧抱成一团,意识在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疼痛间来回拉扯。饥饿像一只贪婪的虫子,啃噬着他的胃。他已经两天没吃到东西了,嬷嬷偷偷塞给他的半个冷硬窝头,被巡夜的恶太监发现后,连同嬷嬷一起被打得半死拖走了。偌大的皇宫,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失宠妃子留下的、同样失宠的小皇子的死活。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时,一点微弱的火光摇曳着靠近。

他惊恐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一个比他略高一些的少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宫人衣裳,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盏小小的、快要熄灭的油灯,从破败的门洞钻了进来。

是赫连烽。那个北狄送来的质子。

赫连烽也看到了他。火光下,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和他相似的、在深宫中挣扎求生的惊惶和疲惫。赫连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盏小小的油灯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烤得焦黄的面饼,边缘甚至还有点烤糊的痕迹,但在这冰窖般的寒夜里,散发出的麦香味如同最诱人的毒药。

萧彻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他死死盯着那块饼,喉咙里发出小兽般渴望的咕噜声,却不敢伸手去拿。在这深宫里,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都可能包裹着致命的毒药。

赫连烽似乎看懂了他的恐惧,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道:“没毒。”声音带着北地特有的低沉沙哑,还有些生硬。他掰下一小块面饼,自己先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才把剩下的、更大的一块,又往前递了递。

萧彻最后的防线崩溃了。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抢过那块温热的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的饼屑刮过干痛的喉咙,噎得他直翻白眼,却依旧拼命往下咽。

赫连烽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盏小油灯往萧彻这边推了推,自己则抱着膝盖,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堆稻草上,安静地守着那点微光,也守着这个同样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异国皇子。

火光微弱,却在这冰冷绝望的黑暗里,固执地撑开了一小团温暖的、令人心安的昏黄。

那夜之后,两个被遗忘在深宫角落里的少年,在彼此身上找到了一点微薄的依靠。他们像两只在暴风雪中相遇的小兽,互相舔舐着伤口,分享着仅有的、可怜的食物——一块发硬的窝头,几颗从御膳房后墙根偷偷捡来的、被丢弃的蔫巴果子。

萧彻会偷偷带赫连烽去看御花园角落里一株开得倔强的野花,告诉他宫里那些复杂得让人头疼的规矩和人心。赫连烽则会在寒冷的夜晚,低声哼唱几句北狄草原苍凉悠长的调子,偶尔笨拙地比划着讲述草原上雄鹰翱翔、骏马奔腾的景象,那辽阔的天地在萧彻心中投下模糊而向往的光影。

一次,赫连烽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块粗糙的磨刀石,又不知从哪个废弃的库房里翻出一截生了锈的废铁。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冷宫破败的台阶上,就着一点点水,专注地磨着。铁锈一点点褪去,露出下面黯淡的金属本色。最终,他用冻得通红的手,将那截磨得尖锐些的铁片和一小段麻绳,笨拙地缠绕固定,做成了一枚小小的、形状歪歪扭扭的狼牙吊坠。

他把它递给萧彻,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微微泛红:“拿着。我们北狄的狼神,会…会保护勇敢的孩子。戴着它,那些坏太监就不敢太欺负你。”

萧彻看着掌心那枚粗糙、冰冷、甚至有些硌手的“狼牙”,鼻尖猛地一酸。他紧紧攥住它,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是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疼。他用力点了点头,把这枚简陋的护身符珍重地贴身藏好,仿佛真的拥有了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勇气。

这枚小小的“狼牙”,成了他们之间无言的凭证,一个在深宫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印记。

然而,深宫从来就不是温情生长的土壤。那点微弱的暖光,在权力的风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场突如其来的宫变,在一个同样血色的夜晚降临。喊杀声如同鬼哭狼嚎,瞬间撕裂了宫城的宁静,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幕染成狰狞的紫红。

萧彻被忠心却惊恐万状的老太监福伯死死拽着,在混乱不堪、尸横遍地的宫道上跌跌撞撞地奔逃。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兵刃的碰撞声、垂死的惨嚎声和建筑物燃烧倒塌的轰鸣。他们只想逃到相对安全的西苑角门。

就在一个堆满尸体的回廊拐角,他们猛地撞上了另一群亡命奔逃的人。

为首的是萧彻的二哥,萧珏。他身边簇拥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神色惊惶的侍卫。萧珏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傲慢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写满了恐惧和疯狂。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福伯护在身后的萧彻,更看到了紧跟在萧彻身边的赫连烽!

一丝阴鸷的算计在萧珏眼中闪过。他猛地指着赫连烽,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恶毒而尖锐变形:

“抓住他!他是北狄质子!用他的灵骨!他的护心灵骨可以开启宫里的‘禁断结界’,能挡叛军!快!剥了他的灵骨!就在心口!”

那几个侍卫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境中看到一丝生机的凶光,毫不犹豫地扑向赫连烽!

“不——!”萧彻肝胆俱裂,嘶声想要阻止。

但一切都太晚了。赫连烽被狠狠按倒在地,一个侍卫粗暴地撕开他胸前的衣襟。火光下,少年白皙瘦弱的胸膛暴露出来,在心口的位置,隐约可见一小片皮肤下,透出微弱而奇异的、如同玉石般的光泽。那便是与生俱来、蕴藏着他生命本源力量的护心灵骨!

“按住他!”侍卫首领低吼着,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住手!放开他!”萧彻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想冲过去,却被福伯死死抱住。

“殿下!不能过去啊!二殿下说得对,现在只有这法子能救命了!”老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力气却大得惊人。

赫连烽在地上拼命挣扎,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却也偶尔会流露出温和的眼睛,此刻死死地、难以置信地、充满无边惊恐和绝望地,钉在萧彻脸上!他似乎在无声地呐喊,在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的人?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

侍卫首领手起刀落!

噗嗤!

匕首精准而残忍地刺入赫连烽的心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撕裂了浓烟滚滚的夜空。赫连烽的身体像濒死的鱼一样剧烈地弹起、抽搐,随即又被死死按住。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的胸膛和身下的地面。侍卫首领的手在血肉中残忍地搅动、摸索着,然后猛地向外一剜!

一块沾满鲜血、形状不规则、却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白色骨片,被硬生生挖了出来!骨片之上,缠绕着几道极其细微、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淡金色纹路。

灵骨离体的瞬间,赫连烽那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身体猛地一软,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死寂。他最后的目光,依旧死死地、凝固在萧彻脸上,像两道冰冷的烙印。

侍卫首领如获至宝,捧着那血淋淋的灵骨,转身冲向不远处的宫墙基座,那里隐约可见一个古老的凹槽。他将灵骨猛地按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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