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到太傅府的第五个夜晚,我准备逃跑。
这几天我只有在清晨去向老夫人问安时才有机会离开房间,我努力记下途径的路线,绯凉来送餐时也会将她摸索的路线画在油纸上交给我。
绯凉“从这里往西,穿过长廊和花园后有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那里离下人们住的地方近,旁边就是茅厕和柴屋,平日鲜少有人会去。”
绯凉“小姐若是想要离开太傅府,那是最好的选择......”
封锁窗户的栅栏也被我用那个唯一找到的凿子磨断,午夜时分 ,我轻轻从后窗翻了出去。
一路都很顺利,这座巨大的宅院到了夜晚就成了空旷的坟场,连巡夜的人都很少。借着夜色的掩护,我很快来到那处偏僻的侧门。
木门不出意外地被上了锁,好在四周的墙围并不算高,我脱掉碍事的外袍,攀着一旁的树翻身上了墙头。
墙外是苍茫无垠的夜色,我的心脏跳得飞快,还差一点,只差一点点我就能自由了......
然而此时,一点幽灯如同鬼魅在黑暗中亮起,令人窒息的静寂中,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是尹钧。
孙念辞“......”
我四肢发凉,想起那些在我之前入府又一个个失踪少女,一时发不出声音。
尹钧来到墙下,他弯腰捡起我落在地上的喜袍,抬眼看过来。
尹钧“下来。”
他朝我伸手,稀薄的月光照在他的面庞上,那双眼睛冷得像冬日的霜。
尹钧“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我咬着唇,拉住了他的手。
尹钧微微用力,我的身体便像坠落的蝴蝶跌进他的怀中,尹钧将喜袍披在我身上,一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提灯,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孙念辞“你要......杀了我吗?”
青年冷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尹钧“我为什么要杀你?”
孙念辞“因为我想逃跑。你说过,那些不听话的人,都死了。”
沉默如夜色横戈在我们之间,我被抱得太紧,能清楚地听见尹钧胸膛深处有力的心跳。
孙念辞“你会杀我么?”
尹钧停下来。
尹钧“不会。”
孙念辞“为什么?”
他低下头,我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孙念辞“你单独来此,是早就知道我会从这里逃跑?为什么不叫其他人一起来抓我?你准备告诉老夫人么?”
尹钧“你的问题太多了。”
我搂着他脖子的手渐渐收紧,几乎整个人陷进他的怀里,相贴的衣物传递着彼此身体的热度,我仰头看着青年——
孙念辞“不杀我,是不能,还是舍不得?”
孙念辞“你喜欢我么?尹钧。”
揽着腰的手猛地收紧,我们靠得太近,只要我再微微抬头便能吻上那双柔软的唇,下一刻,尹钧扣住了我的手腕。
孙念辞“......唔!”
手中的凿子无声落地,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尹钧“该回去了。”
尹钧将我抱进了屋子,我没子啊门口见到看守的仆人,或许是被他遣走了。
他将我放到床上,随即蹲下身子,抓住我的小腿。
尹钧“别动。”
我强忍着恐惧,任由他脱去我的鞋袜,收起沾了泥土的鞋子。
尹钧“天亮前,你的侍女会将新鞋送过来。”
孙念辞“尹公子!”
见他转身要走,我连忙抓住他的衣袖。
孙念辞“你既然不想杀我,为什么不放我走?你明明知道我在这里根本没有活路,你......”
天旋地转,我被尹钧推到在床上,他压在我上方,深邃的眸中翻滚着极力压制的忍耐。
尹钧“你以为你出去了,就能活命吗!”
孙念辞“......什么意思?”
尹钧“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问无用的问题,乖乖待在这里,接受你的命运。我说得够清楚吗?”
孙念辞“我不愿意!”
孙念辞“我不会嫁给你哥,死都不会!”
尹钧深深注视着我,这是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即将失控的情绪,他的胸膛急促起伏,苍白修长的手指颤抖着隔空停在我的唇间。
尹钧“你......”
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唇瓣,烛火在夜色中炸开,将原本就燥热的空气烧得愈发焦灼。
尹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信我,你就能如愿。”
然后他松开了我,压迫的阴影褪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我,屋内烛火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宛如一抹晕开的墨痕。
尹钧“你不会死的。”
刺耳高亢的唢呐划破夜色。我身着喜服,被绯凉牵着走进厅堂。
三日前尹钧的话还在我耳边回荡,他说只要我信他,我就能如愿。
我信他吗?我不知道,这个宅院里藏了太多的秘密——一墙之隔的神秘男子,荒废院落里的恐怖嘶吼,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太傅大人。
我本不应该相信任何人,但当我面对尹钧时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心软,那个看起来可怕又冷静的人有着一双我见过的最悲伤的眼睛。
灯笼红艳的光笼罩着整个府邸,这里没有宾客,也没有热闹的喜庆,等在门口的新郎官牵起我的手,走向主座。
红盖头遮挡了我的视线,我看不见对方的容貌,但那人身形高挑,步履沉稳,完全不像是得了麻风病的模样。
司仪:“行庙见礼——跪!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赞礼者的说唱中,一声格格不入的嘶哑喊叫自屋外传来——又是那个声音。
身边的人却相识毫无察觉,沉寂的深宅上空,唢呐夹杂着凄凉破碎的嘶吼,宛如一出绝望的挽歌。
新郎牵着我一路来到了婚房。
他在门口停下,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作,我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这里似乎只有我和他。
孙念辞“尹公子?”
我试探着开口,就在同一时间,更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繁杂的喧嚣,像是层层翻滚的海浪,汹涌着逼近。
我还想说什么,下一刻却感觉到身子被面前人猛地搂进了怀中,那人抬起我的下巴,狠狠吻了上来。
孙念辞“你......唔!”
那是个炙热又悲伤的吻,唇齿交缠中心跳声震耳欲聋,我一时分不清那令人战栗的悸动到底是来自对方还是自己。
孙念辞“尹钧......”
我早该猜到了,和我成亲的人是尹钧,从头到尾都是他。
他不是救赎我的太阳,而是悬挂在白昼仓皇的半月,是从屋檐下漏过的风刀,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告别。
尹钧“我说过,你不会死的。”
尹钧“不要怕,一切都要结束了,很快。”
他贴着我的唇,指腹来回摩挲着我的后颈,自脊椎深处蔓延的酥麻让我浑身发抖,视线被红绸覆盖,我只能凭借本能抬起手——
然后下一刻,五指被轻柔地握住,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指尖。
尹钧“我向你保证。”
远处的嘈杂声愈发近了,星星点亮起的火把刺破混沌的雾气,我惶恐地抓住眼前人——
孙念辞“尹钧——!”
尹钧“孙念辞,活下去。”
后颈的钝痛让我再次跌入那个柔软的怀抱,我不甘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住他的小臂,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却无法阻止意识的消散。
厮杀和哀嚎响彻了黑夜。
说书人:“新生白骨醉长风,布衣老少数春秋——客官你且听我说,说那只手通天的尹太傅竟生得一副狼子野心,暗地里勾结宁王意图谋反......”
“事败之后,尹府上下尽遭灭口,牵连者众。那文武双全的少公子拒不认罪,被当场斩杀,尸体挂于城门之上,乌鸦啖其双目,不得善终。”
“真真是——可悲,可惜,可叹呐......”
新日初升,我走在苍茫的尘雾中,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宛如潮湿的墙纸剥落。
无法改变的结局之外,他再一次救下了我。
恍惚之间,我似乎又听见风中那个嘶哑凄凉的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