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父皇向我投来目光。
皇帝“孙念辞,这一届的三甲名单已出,他们之中会有一人成为你的驸马,稍后觐见时,你可亲自挑一挑。”
孙念辞“......是。”
坐在屏风后,我攥紧了手中的绢巾。身为父皇的长女,我早已到了选驸马的年纪,时局不稳,我的婚姻也成为了权衡各方势力的工具。
然而我总是会莫名恍惚,身边的一切都让我觉得陌生,就好像我根本不属于这里。
孙念辞“绯凉。”
我转向站立一旁的粉衣少女,轻声开口。
孙念辞“本朝太傅是谁?”
绯凉是我的贴身侍女,自幼跟随我一同长大,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俯身到我耳边。
绯凉“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当然是覃笠,覃太傅呀。”
孙念辞“覃笠?他不是应该姓......”
我猛地顿住,应该姓什么?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海中一晃而过,我抓不住。
绯凉“殿下?”
孙念辞“没事。”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白色巾帕上,上好的丝绸绣着精美的潇湘竹,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新晋前三甲走进了大殿,他们朝着父皇跪拜,绯凉一一向我介绍。
绯凉“走在最后的是榜眼,姓杜,他的父亲是新上任的下州刺史;个子最高的是许探花,就是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的公子。”
绯凉“那个穿白衣的叫尹钧,是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写的文章千金难求!不过听说他家穷得很,连上京的路费都是村里一起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呢......”
我看着站在最前方的青年,猛地感到一阵晕眩。
孙念辞“尹钧......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我站在廊下,看着尹钧远远走来。
细雨微朦,青年没有撑伞,一身白衣如雪,被打湿的乌黑发尾服帖地落在肩侧,宛如一副未裱的水墨画。
我拿过绯凉手中的油纸伞,示意她留在原地,随即独自走向尹钧、
尹钧“......晚生参见公主殿下。”
尹钧见到我,连忙拱手屈身行礼,我将伞撑在他上方。
孙念辞“恭喜状元郎。”
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撤出了伞下。
尹钧“谢殿下。”
他高了我一个头,我便又上前一步抬起手臂,固执地将雨幕挡在我和他之外。
孙念辞“状元郎可曾见过本宫?”
尹钧微微一愣,那双如墨的眸极快地略过我的脸,又恭敬垂下。
尹钧“殿下金枝玉叶,晚生不曾有幸得见风姿。”
孙念辞“你再好好看看。”
我再次走近他,尹钧却仍是局促地垂着头,不敢看我。
孙念辞“......罢了。”
我将手中的绢巾递给他。
孙念辞“状元郎的头发都湿了,擦擦吧。”
君九“公主......公主,醒醒。”
当晚我从睡梦中惊醒,一个模糊的声音在空荡的寝宫里响起,它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转瞬又近在咫尺。
孙念辞“......什么人?!”
我紧张地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君九“公主,您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不稳定............会更危险............”
那个声音若即若离,我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简短的句子。
君九“......需快些回去......否则............破执才能............时间所剩不多......”
很快,周围再次安静了下来。
我不确定方才是否是我的幻觉,但那个声音却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
孙念辞“快些回去......我还能回到哪里去?”
接下里的几日,父皇一直催促我定下驸马的人选,可我不愿将自己的终身大事如此草率地托付出去。
胸中郁结,我带着绯凉溜出宫散心。
市坊间车水马龙,是上下八百年都不曾得见的繁华和昌盛,我走近一家酒楼,依栏而坐,俯瞰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
很快一抹熟悉的身影撞入视线,金色日光下的黑发青年身着崭新的圆领袍,腰间绔带上镶着金玉,策马扬鞭,好不威风。
或许是感应到我的目光,青年也抬眼看了过来。
片刻后,青年推开了雅间的门。
尹钧“臣尹钧,见过公主殿下。”
孙念辞“侍郎大人免礼吧。”
尹钧被父皇封为了礼部侍郎,正四品,如此高的起步在本朝鲜有先例,正是好一番春风得意。
他从怀里掏出叠得整齐的绢巾。
尹钧“那日多谢殿下,臣已将此物洗净,物归原主。”
我看着那绢巾,笑了笑。
孙念辞“天气甚好,侍郎大人若无要事,就陪本宫出去走走吧。”
孙念辞“说来奇怪,每次见到侍郎大人,本宫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走在拥挤的街道中,我回头看向落后我半个身位的尹钧,后者闻言抬头,询问地看过来。
尹钧“殿下说的是......”
孙念辞“本宫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尹钧微微一怔,抬起手臂为我挡开迎面而来的行人。
尹钧“盂兰盆节快到了,这几日城中外来者甚多,街道拥挤,殿下当小心为上。”
孙念辞“本宫喜欢热闹的节日,尤其喜欢走在人群中,侍郎大人来自民间,难道还会害怕自己的同胞么。”
见尹钧低头不语,我笑了笑。
孙念辞“难得出宫,就不要拘礼了,放轻松点。”
尹钧“......是。”
我们穿过热闹的集市,像寻常百姓那样看杂耍,吃小食,期初尹钧还显得紧张,后面也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清浅的笑意。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同样的场景之前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路过一处空地时,我看到人群之中竖起的白色幕布,心头一喜。
孙念辞“是皮影戏。”
我回头拉住尹钧的胳膊。
孙念辞“走,去看看!”
尹钧猝不及防,被我拉着找了一处空位坐下,他的目光在被窝紧紧抓着的小臂上徘徊,思虑再三,才斟酌着轻声开口。
尹钧“殿下喜欢看皮影戏?”
孙念辞“幼时父皇总带我一起唱影,好多皮影戏都是我和父皇一起敷彩的,到现在还放在我的殿里。尹大人看过皮影戏么?”
尹钧“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村子里会有游走的艺人前来表演。但看的人太多,臣很少能抢到位置。”
孙念辞“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演的可好了,下次有机会,我教你。”
我兴致勃勃地看着前方白幕,没有注意到自己口中称呼的转变。
尹钧“......好。”
孙念辞“喏,开始了!”
锣鼓声起,随着凄凉哀婉的唱腔,栩栩如生的皮影在白幕之后浮现。
这次表演的事一出爱情悲剧,权势熏天的网页意图谋反,英勇善战的年轻将军虽不赞成父亲的决定,却无力改变这一切。
当得知心爱的女子要嫁入府中,年轻的将军不得不藏起爱意,瞒下一切,护她周全,自己却死在了乱军之下,尸骨无存。
而那个女子,自始至终都以为将军是自己的敌人,他们没能见最后一面。
孙念辞“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其中要数情爱最让人参不透。”
孙念辞“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两人之间隔着家国、仇恨。隔着万千亡灵的诅咒和错过的数载岁月。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孙念辞“世间纵有无数条路,但对他们来说,却没有一条能通向对方身边。”
孙念辞“太苦了。”
尹钧注视着台上舞动的皮影,若有所思。
尹钧“旁人观之,或觉苦涩,但若身在其中,何尝不是另一种甘之如饴。”
我看向他。
孙念辞“侍郎大人也会做和那将军相同的选择么?”
尹钧“臣不知。”
他的唇边扬起一抹苦笑。
尹钧“那样的勇气,并非人人都有的。或许......或许只有看到了那样的境地,才能得到答案吧。”
暮色渐沉,我和尹钧起身离开,走出数米后,我突然回头朝那皮影戏摊看了一眼。
如血的残阳里,一个清瘦的身影从白幕后慢慢走出。
我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能隐约瞥见在一张模糊的面庞上,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了两个黑色的窟窿。
他手上还拿着皮影,就这样站在余晖中望向我。
尹钧多才,却不孤高自许,矗立在浑浊的人世中玉雪霓裳,相处起来又如沐春风。唯君独绽枝头雪,不为妍媸误本心,他是佛灯前初绽的玉兰。
之后的日子,我们开始了频繁的通信,我些我的困惑不解乱绪情思,他为我描述东风千树百千灯。
那些娟秀的小楷在我面前铺展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从未遇到过如此契合的灵魂,就好像在不同的时空我们已经相遇过无数次。
但命运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很快,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