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我再度站在了熟悉的地方。
之前是在梦中离开,这次我缓了片刻,见那扇熟悉的房门敞开着便下意识走进去,却和一个打扫的小厮对上视线。
小厮:“姑娘回来了?”
孙念辞“......你认识我?”
小厮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旋即解释道。
小厮:“小的事见过姑娘的画像,二少爷一直在找您。这房间也日日命人打扫着,就等您回来。”
孙念辞“二少爷现在不住这里了吗?”
小厮颔首应了声‘是’。又殷勤地将我引到一旁的座位。
小厮:“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了,请姑娘在此稍作片刻,小的这就去请二少爷。”
小厮离开后我观察四周,见房间里的摆设一如当初,只是多了些书。
我想起那本《幽梦记》,便随手翻了翻想看看还在不在。话本没找到,却在最下面的书页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孙念辞“这是......白茶花?”
白茶花鄂弼风干压平,在书册里舒展着身姿,经历着一场漫长的枯萎。
身后传来不曾刻意放轻的脚步,我合上书页回过身,对上一双幽沉如潮的眼。
高濯“白茶花开了,喜欢吗?”
我先低头看向手里的书,随即又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方才不曾注意的窗台,这才发现上面搁着一盆白茶花。
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我不禁想起在高府里同身为丞相的他初见的那一刻。
然而因缘际会,重逢和初见,早已经分不清了。
孙念辞“你那天是不是受伤了?”
我从花上收回视线,转向他。
高濯“我现在好端端的,自然无事。”
孙念辞“可现在无事并不能抹杀你当时受过的伤。”
他眼中波澜乍起,溅碎在眼底。之后仿若风起云退,再无声息,却在水面上残存着一圈涟漪。
高濯“再重的伤,两年的时间也该好了。”
他的声音微沉,和之前相差甚大,却和后来的他越发接近。连神情也是。
孙念辞“这两年......”
高濯“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他没有问我两年前去了哪儿,也不问我什么时候会走,甚至在我提起时出声打断了我,只问了再日常不过的话。
我看着他,见他似是认真在询问,便下意识说了当时在高府时日日都会有的那三道菜中的两样。
在要说出最后一样的时候我即刻闭嘴,转而问他。
孙念辞“你呢?你喜欢吃什么?”
高濯“同心生结脯。你如果想尝尝,让厨房也做上。”
仿佛有什么在我脑海中扣上,发出‘咔’的一声。我恍然回首,才惊觉冥冥中已经扣上了一环又一环,延展成一个未闭合的圆。
我以为我是在造访他的过往,却原来,我是在参与他的曾经。
如今高濯父亲卧病在床,正房已故,长子又因意外伤了脑子变得和稚儿无异,高府的权柄已经渐渐被身为庶子的高濯所掌握。
因而,当高府中多出一个我时,无人能置喙。
我接过高濯为我盛的汤,刚喝了一口,就见高濯父亲身边那个长随匆匆走了进来。
长随:“二少爷,老爷要见你。”
高濯拿起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不疾不徐道。
高濯“让他等着。”
我捧着汤看向他,升腾的热气让他清晰的眉目变得迷糊。而正因这份模糊,眼前的他和后来那个高家家主完全重合。
我喝汤的动作因此滞缓,他见状看开,温和道。
高濯“不着急,慢慢喝,等你喝完我们再去。”
孙念辞“他只是要见你,我去做什么?”
高濯静静看着我,答非所问。
高濯“你先喝完。”
待我喝完汤,他一边示意下人收拾碗筷,一边让我起身跟他走。
孙念辞“我回房间等你。”
高濯“你和我一起去。”
孙念辞“为什么?”
高濯“在你醒着的时候,你只能在我的视线之内。”
他对这件事的执着让我有些愠怒,不由也冷下脸。
孙念辞“如果我说不呢?”
旁边传来碗筷相撞的声音,高濯淡淡扫了一眼,下人立刻出声认错。他已抬手,其他人捧着碗筷全部退了下去。
厅中一片寂静,他迟来的回答简单而利落。
高濯“不行。”
若说曾经的他身上并没有之后的半分影子,但仅仅两年,那原本虚无的影子就完全占据了他。
他终究是成为了那个我惧过、骗过、逃离过的高濯。
孙念辞“高濯,如果我要走,在不在你的视线里,真的能改变吗?”
刚下肚的热汤在我身体翻滚起怒气,灼伤的却是他。
凝在他脸上的冷厉如风蚀的墙壁般寸寸剥落,眼中的墨色划开一片哀伤。
高濯“你果然还是会走。”
一直以来回避的话题被猝不及防提起,他将压抑在深处的恐慌抬到了台面上,彻底摊开于我面前。
高濯“第一次你离开了一年,第二次是两年......下一次呢,又是多久?”
高濯“还是说,没有才一次了。”
我怔怔看着他,意识到自己每次见他不过睁眼闭眼之间,他却是实实在在度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在这一次次相遇中,时光对他而言并不公平。
孙念辞“高濯......”
我唤出他的名字,才发现嗓子竟然有些哑。
他听出我话里的异样,抬手抚上我的脖颈,指腹上有常年书写生出的茧。
高濯“是,你说的没错,你要走,我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他摩挲着我咽喉的位置,身体因动作倾近,眼里海浪翻涌,一层一层压过来。
高濯“有时我觉得,你就像一阵风,自我生命穿堂而过。”
高濯“有迹而无形,有始......或无终。”
他垂眸片刻,松开手,转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我却越过茶杯,搭在他的手背上。
孙念辞“有的。”
我怎会忘了,他不只是那个位高权重的高丞相,他也是那个跪过祠堂、陪我走过街市,从我手中接过白茶花的高濯。
那是我亲眼见过,并参与过的过去。
而我,从他的未来而来,我知道——
孙念辞“会有下一次的,一定有的。”
高濯的手背猛然绷紧,眼瞳剧烈颤动,那些惊涛骇浪化作杯子里的水,倾泻而出。
他低头用另一只手抽走杯子,手抖了一下,第二次才成功。
高濯“我曾说我得到的不止这些。这句话已经得到了印证。”
他找来一块帕子擦干净我们手上的水,随后再次抬起眼来,眼底沸腾情绪正在收敛归拢。
高濯“那刚刚那一句,我也可以相信吧。”
孙念辞“可以。”
汹涌归于平静,灯火适时覆上他的眼眸,涂上一抹暖色。
高濯“好。”
他翻转手掌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跟着很缓慢地放开。
高濯“下次,不会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