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抵达这片荒原时正值日落。
凉风裹挟着尘沙,我眯起眼用手去遮挡风沙,宽大的道袍却在此时不着痕迹地挡在我面前。
钟无相“方才有一瞬间,我感到心情豁然开朗,想是公主已经猜到了第三样材料。”
孙念辞“岩晶属土,长明烛属火。现在我们身处此处,沙里淘金,这第三样材料,应该是一样属金的器具。”
眼前沙丘起伏不绝,在天机勾勒出不同的弧度,其间虽然零星摇曳着几簇不起眼的矮小植被,但每处都并无甚区别。
孙念辞“这荒原上连能辨识方位的东西都没有,要怎么知道这第三样材料藏在何处?”
他含笑紧晲着我,两指却不知此从何处拈出一张符篆。甩袖掷出,福祉便朝着荒原深处飞去,随即双手环上我的腰间。
钟无相“抓紧我。”
搂在我腰间的手猛地收力,腾空而起时,我却清晰地感觉到紧拥之人的胸膛在微微震颤。
孙念辞“你笑什么?”
钟无相“在感慨公主的心情真是多变,明明猜对了这第三样材料,为何又生出不悦?”
孙念辞“没有不悦。只是这种心情被窥伺的感觉,不论经历多少遍,还是会不习惯。”
其实也并非如此,不过是需要防备某些不该出现的感觉不经意流露而出,又被不该知道的人察觉到。
钟无相“无妨,结阵之后,‘同心’便会断个彻底。”
钟无相“......不会太久了。”
符纸最后在一片洼地上方悬停住,我们在高地上落定时,脚下的一块骸骨滚落下去,却在中途迅速溺入了尘沙中。
——是流沙。这时我才发觉这片洼地透出的诡异感觉竟源自何处,普通的流沙并不会如此迅速地‘吞噬’表面的东西。
孙念辞“指引到此处便停止了,难道我们要找的东西,在这沙地之下?”
钟无相“前朝曾有一驼队护送御赐驹尊行至此地,忽逢大雨,消失在了茫茫大荒之中,多年后又离奇现身都城。”
钟无相“这原是传说,然而能流传至今的故事,总是有迹可循的。”
他又拈出一道符纸,退后几步打量我,显然,我们中有一人要进到这流沙之中,才能拿到驹尊。
孙念辞“符纸给我。”
他惊讶地挑眉,但与此同时,一种满意的情绪却涌入我的心头,我便知道自己的反应丝毫不出他所料。
钟无相“公主要涉险?你想是不了解,陷入流沙之中若不能及时脱困,最可怕的并不是在沙中窒息......”
孙念辞“无相道长的成仙之路需要我,你是不会让我死在这里的。”
孙念辞“倘若中途不慎出了差错,我‘相信’,你一定会舍身救我上来——这样才更像盟友。”
我话音方落,只见钟无相忽然靠近,几乎是以拥抱的姿势将符纸贴至我的腰后。
符纸蔓出的术法凝结成绳索,紧紧缠上我腰间,最后落在钟无相的手中,随后他的呼吸清晰地烫在我的耳际。
钟无相“那我也‘相信’公主,能顺利取出驹尊。”
沉入流沙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只消须臾,身体便有大半没入其中。
忽然间,远处有几道人影一闪而过。可砂砾并未给我提醒钟无相的机会,我的身体迅速一沉,彻底被湮没进黑暗之中。
看来这片荒原的到访者不止有我们......但以钟无相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我的过多担心。
即便隔着衣料,我也仿佛能感觉到腰间强大的术法,而这也仅仅是钟无相一道符纸化成的结果。
和我以为的不同,流沙之下有一片可以呼吸的空间,但在这里我对时间和方位的感知像被剥夺了。
唯二能感知到的便是腰间的术法,和胸中偶尔会泛起的,明显不属于我的情绪。
孙念辞“虽然钟无相的术法强大,但来者不善,我得赶紧找到驹尊,上去帮他......”
摸索之间,我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表面光滑,其上篆刻诸多铭文——应当就是那只驹尊了!
我拽了拽腰间的绳索,开始平稳地上升,然而就在我以为即将被拉回地面时,一阵猛然袭来的痛苦几乎让我脱力松手。
孙念辞“钟......咳咳!!”
我下意识想要呼喊对方的名字,却被沙子呛住,只能攥紧了驹尊,按捺心中汹涌而起的杀意,用力稳住身形。
钟无相......即便是有其他干扰,以他的身法也绝对不会出事。可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痛苦又是怎么回事......
好在只过了片刻,腰间的绳索便被重新用了力气,我被带出流沙,平稳地落在上方的小丘上。
钟无相“公主辛苦了。”
月色之下,他如往常般勾唇轻笑,脸色却显得莫名的苍白。
我扫了眼他身后倒下的刺客,异色的砂砾蔓至我们脚下,昭示着方才发生在这里的厮杀。
钟无相“这几人也是为驹尊而来。跟得倒是紧,可惜......”
孙念辞“你受伤了?”
钟无相“寻常刀剑所致的伤,并不能让我感觉到疼痛。”
道袍衣领微松,露出他颈上红白圈的纹样,在夜色里泛着几不可察的微光。
他看似与寻常无异,但皮肤上的薄汗和红痕却是极力忍耐剧痛后才会留下的。
......是因为刚才红白圈发作了吗?他不愿说,我便没有继续追问,刚准备离开,却感觉到了一股满足的喜悦。
孙念辞“无相道长还有心思想什么有趣的事?”
钟无相“过去人们对我抱有恶意和憎恨,我都悉数接受,即便是有求于我,敬意之下也更多是恐惧罢了。”
钟无相“但公主的感情却比他人都要更纯粹和生动,就像刚才——”
我连忙打断他。
孙念辞“那只是人之常情!”
钟无相“那在别人面前,公主也会生出这种人之常情吗?”
他似乎覆住胸口,像是在认真感知其中的五味杂陈。
钟无相“这次的恐惧、担忧、心疼、还有庆幸......公主又是因谁而起的呢?”
孙念辞“是因为......!”
我刚想反驳,却被自己噎住了——这私下并无其他人。
钟无相“总不能是因为这些尸体吧?”
孙念辞“我方才在流沙中险些丧命,你能感觉到的,只是我劫后余生的庆幸而已,并非什么复杂的情感。道长别误会了。”
我干脆地将驹尊塞入钟无相怀中,本想就此撒开,却猝不及防被他拦在身前。
钟无相“公主之前确实骗了我。”
月光下,红眸里绽开妖艳的红梅,他将我的手覆上他的胸口。
钟无相“跳得太快了......‘同心’再不解开,我都快要分不清,这心跳究竟是谁的了。”
如今只剩下水、木两样材料,便能结成阵法,解开‘同心’。
孙念辞“你的弱点是什么?”
我突发奇想,想知道他会不会对我坦白。
钟无相“公主就没想过,我或许不存在弱点。”
孙念辞“不可能。五行相生相克,再厉害的人也会有弱点,包括你。”
他停下脚步望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又开口道。
钟无相“多年前,藏一门有位师叔爱上了一个女子,将他修行所结的血魄赠予了爱侣,许诺永生永世不会与她分离。”
钟无相“可最易变者莫过于人心,他的一往情深最终只换来了背叛。几十年的修行化成齑粉,死无葬身之地。”
钟无相“这便是......修道之人的弱点。”
孙念辞“也是你的吗?”
钟无相“在公主眼中,我与其他修道者不同吗?”
孙念辞“......的确不同。”
毕竟若没有这场‘同心’的波折,钟无相应该永远不会知道心动是何种感觉。
孙念辞“不过这么说来,你执念于位列仙班,绝不可能交出血魄,‘你没有弱点’这句话倒也说得通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继续往前走。我快步追上,望着前方的官道,却希望这条路能无止境地蜿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