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腐朽纸张的气味,混合着更淡的、来自人体最后温热散去前的微腥。
幽奈——或者说,代号“织偶”——坐在情报中枢控制室角落的阴影里,指尖捻着一根近乎看不见的傀儡丝。
她的面前,是全组织最核心的终端屏幕之一,幽蓝色的光芒映在她死水般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动。
她刚刚完成一次例行的“情报审核”。
不是阅读,而是“清理”。
剔除档案中某些多余的名字、地点、交易记录。
对她而言,这和她操控傀儡、调配毒药一样,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整理”,让一切维持在组织需要的“秩序”之中。
直到她在一次深度归档检索的底层,触碰到一条被多重加密的指令残骸。
指令的发出时间,正是夏夜死去的那个雨夜。
指令的内容,简洁而冰冷:“清理‘千面’(雨宫绫),坐标同步下发。优先级:最高。执行组:‘暗鸦’。”
指令的确认状态,是一个刺目的红色标记:
“已确认清除。”
时间戳精确到秒。
那个时间点,她正将最后一滴无味毒液滴入夏夜便利店的水杯,看着那个安静的女孩毫无知觉地喝下,然后在她惯常休息的后门角落,安静地等待生命流逝。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另一组她素未谋面的“同事”,正在对“千面”执行同样的“清理”。
“千面”。
她知道这个名字。组织里最神秘的“伪装大师”,任务完成率与她齐平,同样是以代号行走于黑暗的顶尖存在。
她们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完成着组织交予的“作品”,偶尔能从任务简报的边角或残留痕迹里,窥见一丝对方那令人惊叹(或忌惮)的手腕。
那是一种存在于传闻中的、遥远的同类感知。
她未想过,“千面”会以这样的方式闯入她的认知——作为一条已被执行的“清理指令”。
指尖的傀儡丝无声地绷紧,勒入皮肉,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原来如此。
那个雨夜,不止一个便利店店员“意外身亡”。
还有一个代号“千面”的顶尖杀手,死在一条肮脏的后巷,怀里抱着一个……烂掉的甜点?
后续零碎的情报碎片被她以惊人的速度拼凑起来。
无关任务冲突,无关利益背叛。
清理的原因模糊而官僚——“潜在不稳定因素评估超标”,“接触非常规信息可能”。
多么熟悉的措辞。与她刚刚“审核”掉的无数档案中的评语,如出一辙。
紧接着,在更深的、几乎与核心防御系统融为一体的日志里,她看到了新的东西。
几条加密等级极高、尚未完全生效的预备指令轮廓。其中一条,指向的代号是——“织偶”。
理由?或许是她最近对某些“清理”任务流露出(她自认为掩饰得极好)的短暂迟疑?
或许是她调配毒药时,偶尔会加入一些除了致死别无他用、仅仅为了“让死亡过程更具某种凋零美感”的多余成分?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她和“千面”一样,知道了太多,也独自完成了太多,本身就成了需要被“整理”的“不稳定因素”?
工具用久了,总会留下磨损的痕迹。
而组织的“秩序”,不容许任何带有个人痕迹的磨损存在。
最好的工具,是崭新、沉默、绝对听话的。或者,是彻底沉默、永远不会再说话的。
幽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冰冷的光标跳动,看着那些决定她人生死的字符。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了悟
像她调制的那些最致命的毒药,缓慢又彻底地浸透了每一寸灵魂。
无论是我执行的,还是我被执行的。
无论代号是“千面”,还是“织偶”。
无论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完成了多少“不可能的任务”。
最终,都不过是档案室里一行可以随时被“审核”掉的数据,是高层决策会议上一个可以轻易被勾选的选项。
她存在过的所有意义,她双手所创造(或剥夺)的一切,她勉强维系的那点扭曲的“生存实感”,在这个庞大的、吞噬一切的机器面前,轻飘飘得如同终场时落下的灰烬。
真可笑。
也……真让人厌倦。
幽奈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根勒进肉里的傀儡丝。
她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开始移动
她没有试图删除自己的预备指令,那毫无意义。她也没有去寻找那些决定她命运的高层复仇,那同样无趣。
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调动了自己作为“织偶”所拥有的、近乎最高的数据权限,深入组织最核心、最庞大的情报交换枢纽。
那里流淌着组织数十年积累的、遍布全球的暗线脉络、交易记录、渗透名单、资金池密钥……是这台机器赖以生存的血液和神经网络。
然后,她开始“整理”。
以一种充满“个人风格”的方式。
她不是破坏,而是“重构”。她将无数条至关重要的情报链路打乱、嫁接、植入自毁逻辑锁;
将加密资金的流向引入无数个早已被废弃或监控的“死户”;
将那些深埋的间谍名单与公开的、无害的数据库进行部分重叠混淆……
她的操作充满恶意的美感
像用傀儡丝编制一张覆盖整个系统核心的、缓慢收紧的死亡之网。
这不是一时的瘫痪,而是一剂深入骨髓的、缓慢发作的“毒药”。
当组织在未来某个时刻试图调动这些资源时,会发现它们要么消失,要么导向错误的方向,要么引发一连串无法追踪的混乱和暴露。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她全部的心神和权限。
她做得专注而平静,仿佛不是在为自己筹备一场盛大的葬礼,而是在完成此生最后、也是最满意的一件“作品”。
当最后一个指令输入完毕,系统深处传来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代表底层逻辑已被篡改的轻微震颤时,幽奈停下了手。
她走到房间一侧,那里有一个她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小冷藏盒。里面是她为自己调制的“临别赠礼”——一种无色无味、发作极快、能带来短暂幻觉后彻底沉入宁静黑暗的毒剂。比给夏夜的那份,要“体贴”得多。
她拿起注射器,熟练地抽取液体。
冰凉的针尖抵上颈侧血管时,她最后一次抬眼,望向屏幕上那些开始无声紊乱、却尚未被外界察觉的数据流。
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吐出此生最长、也是最后的一段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淬毒的冷意:
“看吧,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结局。无论是我执行的,还是我被执行的。”
“不过,至少在最后……”
针尖推入。
“……我给了这个该死的系统,一剂我亲手调制的‘临别赠礼’。”
冰凉的液体涌入血液,带来轻微的眩晕和遥远的光影。
在意识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她亲手调制的黑暗之前,她模糊地想:
千面……那个死在送糖路上的“同类”……
我们……都自由了。
以这种方式。
控制室的屏幕依旧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椅子上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
而深植于系统核心的“毒”,正悄然开始它的蔓延。
直到很久以后,当组织发现那场源自内部的、无法挽回的“坏死”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织偶”与“千面”,连同她们所知晓的一切黑暗,以及那份未送出的甜意与最终的毒药,一同被埋葬在了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直到很久以后,她们又以“幽奈”和“雨宫绫”的名字,在南瓜面庄暖黄的灯光下,以另一种荒诞而温暖的方式,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