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与阴雨

最初，幽奈对凯莉的观感，和对待夏日午后的蝉鸣差不多——响亮、持续、且毫无必要。

凯莉就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总是带着一身汗水与蓬勃热气，“砰”地一声闯进南瓜面庄，或者直接在幽奈试图找个安静角落“阴郁孵化”时定位她。

“幽奈！又在玩娃娃啊？要不要一起去跑步？今天天气超——好的！”凯莉的声音一直都是充满能量，笑容灿烂得刺眼。

幽奈通常的反应是连眼皮都懒得抬，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足以让普通植物枯萎。

跑步？ 那是她最不擅长的领域之一。

她的体能都用在操控傀儡的精细控制和对毒药的耐心调制上了，长跑？简直荒谬。

“你皮肤太白了，不健康！要多晒太阳补充维生素D！”

凯莉完全无视她的冷脸，甚至凑近仔细观察，发出真诚的感叹。

幽奈会用一种“你再靠近一步我就让你的笑容永远凝固”的眼神瞥她。但凯莉的神经大概是钛合金做的，对她的死亡凝视完全免疫。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傍晚。

那天，幽奈刚完成一个特别耗费心神的傀儡修补（塔娜的某处关键缝线在训练中意外绷断，情况紧急），脸色比平时更加差，指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抖。

凯莉结束训练回来，看到她独自坐在面庄后院的老旧秋千上（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坐在那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苍白瓷器。

凯莉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嚷嚷。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运动包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功能饮料，轻轻放在幽奈旁边的秋千板上。

“补充点电解质。”

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八度

“虽然你大概又会说‘不需要’。”

幽奈没说话，也没碰那瓶饮料。但凯莉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忽然说：

“我有时候训练到极限，肌肉发抖，眼前发黑的时候，就会找个地方坐下来，什么也不想，就看着天。看着看着，好像力气就会一点点回来。”

她还是没看幽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嘛。跑不动了，明天再跑就好。今天先休息。”

说完，她拍了拍幽奈瘦削的肩膀（非常轻，避开了所有可能藏有机关或毒药的位置），“我进去吃面啦！瑞可英今天给我做了超——大份的‘能量爆炸款’！”

那天之后，事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幽奈依然不会主动去找凯莉，但当凯莉再次发出“一起去晒太阳吧！就十分钟！”的邀请时，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长了那么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凯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立刻控制住，生怕吓跑这只好不容易答应走出阴影的“阴郁猫猫”。

第一次“晒太阳”堪称灾难。

幽奈只走了不到五分钟就脸色发白，呼吸微乱，被凯莉半扶半拽到长椅休息。

凯莉没有嘲笑，只是递上水，然后自己在她旁边做起了舒缓的拉伸运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慢慢地，“晒太阳”成了某种固定的、沉默的仪式。时间从五分钟延长到十分钟，二十分钟。她们很少说话，一个在慢走或静坐，一个在旁边做着各种拉伸或基础体能练习。阳光洒在幽奈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皮肤上，带来细微的、陌生的暖意。

她起初有些抗拒，后来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一种不依靠毒药或傀儡线带来的、单纯的物理温暖。

凯莉的“入侵”远不止于此。她开始对幽奈那头乌黑顺直的长发产生兴趣。

“幽奈，你头发总是这样披着，不热吗？我帮你绑起来吧！我扎马尾技术一流哦！”某次晒太阳休息时，凯莉跃跃欲试。

幽奈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凯莉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无害的热情。

她犹豫了。

凯莉当她默许了，兴高采烈地跑到便利店（夏夜面无表情地卖给她两根最普通的黑色发绳），然后小心翼翼、手法轻柔地帮幽奈把长发拢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过程中没有扯痛她一根头发。

“看！多精神！”

凯莉掏出手机（调到自拍模式）递到幽奈面前。

幽奈看着屏幕里那个露出光洁额头、马尾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自己，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

但……似乎，也不坏。至少脖颈凉爽了许多。

从此，凯莉成了幽奈的“专属发型师”。

她会根据心情和天气，给幽奈变换发型：清爽的高马尾，慵懒的低丸子，偶尔还会尝试编一两缕细小的发辫（虽然往往以失败告终，但幽奈居然容忍了她的“创作失败”）。

这个过程里，幽奈必须背对凯莉，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她面前——这是一种她从未给予他人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信任。

真正的“质变”，发生在一次面庄的小聚会上。

凯莉正眉飞色舞地向瑞可英和塔娜讲述她最近比赛遇到的强劲对手和趣事，手舞足蹈，笑声爽朗。幽奈坐在她常待的角落，手里缠绕着傀儡线。

她看着凯莉被其他人围绕着，看着瑞可英的南瓜头因为大笑而晃动，看着塔娜掩着嘴轻笑，看着夏夜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停留在凯莉身上（大概是在分析她话语中的逻辑漏洞）。

一种熟悉的、阴冷的情绪，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滋生——嫉妒。

她曾是“织偶”，占有欲和嫉妒心是她黑暗人格的一部分。

她曾渴望绝对的控制和唯一的占有。如今，这份扭曲的情感似乎被稀释、被转化了对象。

她不再想掌控或毁灭，但那种“凯莉的阳光和注意力不应该分散给那么多人”的念头，依旧顽固地冒了出来。

她手指一紧，傀儡线发出细微的“铮”声。

凯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越过热闹的桌子，精准地看向角落里的幽奈。

她脸上灿烂的笑容未减，却对她眨了眨眼，然后举起手中的杯子（里面是白开水），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下找你哦。”

仅仅是一个眼神，一句无声的话，那股阴冷的嫉妒便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就像阳光驱散了一小片阴影。

幽奈松开了傀儡线，垂下眼帘。

她意识到，凯莉的“太阳”属性，并不是独属于她一人的。

她温暖而平等地照耀着面庄的每一个人。而自己那份残留的“占有欲”，在凯莉坦荡的友谊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没有必要。

她不再试图独占那份阳光。她开始学习另一种情感：分享。

她依然会在凯莉和别人聊得太投入时，感到一丝微妙的、不悦的酸涩（这是她性格的底色，难以彻底改变），但她不会再让任何危险的情绪滋生。

她只是会默默地，用傀儡线勾过来凯莉放在远处的外套，或者在她终于结束谈话回到角落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经夏夜“验毒”确认安全）。

凯莉则会一屁股坐在地板（幽奈旁边），毫不见外地靠在她身上休息，继续叽叽喳喳：

“幽奈，我跟你讲，刚才瑞可英说下次要给我的特供面里加南瓜泥，说是补充β-胡萝卜素！哈哈哈，她是不是把我当兔子了！”

幽奈不会回答，但会任由她靠着，听着她活力满满的声音，感受着透过她运动服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热度。

偶尔，她会用指尖，极轻地碰一下凯莉帮她扎好的马尾辫梢。

阳光与阴影，看似对立，却在这一刻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一个用她毫无阴霾的热忱，笨拙而坚定地融化着冰层；

一个则用她沉默的容忍和细微的改变，接纳着这份过于耀眼的友谊。

这不是俗套的救赎，也不是依赖。

这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荒诞的重生之后，找到的一种让彼此都感到舒适的相处模式。

凯莉得到了一个虽然古怪但会默默听她倾诉、允许她靠近的“安静朋友”。

幽奈则得到了一束不会灼伤她、却能真实带来暖意的“专属阳光”。

对凯莉来说，幽奈是“需要多晒太阳的阴郁猫猫”。

对幽奈来说，凯莉是……“有点吵，但还不赖的固定热源”。

可以说友谊最纯粹的样子，并非一定要完全理解对方黑暗的过去或扭曲的内心。

有时候，仅仅是在对方愿意走出来的那一刻，递上一瓶水；

在对方允许靠近的时候，给予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并在对方那点小小的“坏心眼”冒头时，用一个眨眼将它化解于无形。

就像阳光从未试图理解阴影为何存在，它只是照耀。而阴影，也从未真正拒绝过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