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肆从洞穴出来时天色还早。
她溜进酒窖,拿了两坛子酒挂在腰间。戴上斗笠,背起沧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有间客栈。
没有用任何神通赶路,只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游方道士,徒步而行。走过城镇,穿过田野,沿着记忆里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前行。
熟悉又陌生的村落轮廓在晨雾中显现时,齐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多年未曾踏足,村子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贫瘠,安静,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滞涩感。
只是当年那些对她指指点点、充满恐惧和厌恶的面孔,大多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带着好奇打量她的孩童和妇人。
她没有进村,而是绕到了村子西侧,那片与村落保持着微妙距离的竹林。
竹林比她记忆中更加茂密幽深,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旧人低语。
竹林深处一块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座簪花小楷写的的墓碑。坟墓被打理得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时常有人清扫。
碑上没有镌刻墓主人的姓氏籍贯,没有生卒年月,更没有“某某之女”,“某某之妻”这类附属的称谓。只有八个大字。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字迹是齐肆的。当年她亲手所刻。用的是剑尖,一笔一划,带着刻骨的痛和未尽的祈愿。
昭昭,是光明,是心愿得偿。
安澜,是她的名字。
齐肆在墓碑前站定,静静地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手中那坛酒,轻轻放在了墓碑前的石板上。
“答应过你的事,” 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做到了。”
她答应过安澜,会好好活着,会努力变得更强,会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会尽量让自己开心一点。所以她回去后,学会了以笑待人,学会了与人打交道。
她也答应过,会护着这个村子,让这里的无辜之人,少受些苦难。
前者,她一直在努力,虽然过程磕磕绊绊,满身伤痕。
后者,她以她的方式勉强算是做到了,虽然代价惨重。
被实实在在打了二百棍。那是她唯一一次没有垫垫子,咬牙撑下去的二百棍。
齐肆背靠着墓碑盘膝坐下,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静静地陪着。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回溯。
那个暴雨夜,浑身是伤,意识模糊的她被安澜从村口捡回家。
那个破旧却温暖的小屋里,少女细心地为她清洗伤口,换药。
那些阳光很好的午后,她靠在门边晒太阳,看安澜在院子里喂鸡,洗衣,听她哼着乡间小曲。
安澜会好奇地问她山外面的世界,眼睛亮晶晶的。她会挑一些不那么吓人的趣事讲给她听。
安澜说,等她攒够了钱,想去镇上看一次花灯。
安澜说,小齐道长,你笑起来很好看。
那些细碎平淡的瞬间,在她灰暗压抑的青春岁月里,拥有着如萤火般珍贵的温暖和光亮。
那么短暂。
从相遇,到永别,不过月余。
一次分别,竟是阴阳相隔。
美好总是易碎,转瞬即逝。
她在墓前坐了多久?不知道。日光在竹叶缝隙间移动,光影斑驳。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打破了这片沉浸于回忆的宁静。
齐肆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眼神里的那一丝柔和怅惘,在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沉寂。
不远处的几竿翠竹后,站着一个男人。中年模样,穿着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裳,面容普通,甚至带着点庄稼人常见的朴实。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小束白色的野花。
见齐肆发现了他,男人似乎有些慌乱,下意识想往后缩,但踌躇了一下,还是从竹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不敢看齐肆的眼睛,目光躲闪地落在墓碑上。
“……我,我来看看安澜……” 男人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放低,近乎讨好的语气。
齐肆让开了路。他慢慢走到墓碑前,将手里那束寒酸的白色野花,轻轻放在了齐肆那坛酒的旁边。
紧接着,他面对着墓碑腰背微微佝偻,“安澜,我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和自怜,“这辈子……我们没有缘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娶唔!”
“娶你”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齐肆抬脚狠狠踹向了男人的膝窝。
男人腿上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倒在了安澜的墓碑前。膝盖砸在硬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说这些装模作样的话恶心她。”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却在对上齐肆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所有怒火都化为了恐惧。
“我……我是真心……”
“真心?”
她走到男人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我走时,” 齐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割在男人的神经上,“把她家里的米缸,面缸,油罐,全都填满了。够她一个人吃三个月。钱,也给她留足了应急的。”
她微微俯身,靠近男人的耳边。
“我问你。”
“不到两天。”
“她为什么还要自己出去买鸡蛋?”
男人的身体在听到“鸡蛋”两个字时,猛地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齐肆轻轻抬手,使足了劲攥住男人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看向安澜的墓碑。
“我给她的那些钱为什么最后,会在你床头的那个破木盒子里?”
“回答我。”
这句话宛如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男人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他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看向墓碑上“安澜”二字的目光充满了惊惧和绝望。
似乎那不是一座冰冷的石碑,而是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缠绕心头多年的恐惧和噩梦压垮了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崩溃般地嘶喊出来,声音扭曲变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那天我家里没鸡蛋了,看到她……我只是借了一点!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被青峦峰的人撞上!我真的没想到啊!!”
男人朝着安澜的墓碑,不顾一切地“砰砰砰”磕起头来。力道大的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混着泥土,狼狈至极。
“你看!你看我都跪下了!我也磕头了!我给你磕头!给安澜磕头!!”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放过我吧!那些钱……那些钱我一块都没敢花!真的!我还给你!都还给你!不……不!我拿去买纸元宝!买金山银山!买好多好多纸钱烧给她!全都烧给她!求求你……饶了我吧……”
声泪俱下,悔恨滔天。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齐肆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额头的血,看着他狼狈的跪姿,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表演。
她心中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鄙夷。
她松开了攥着男人头发的手。男人失去支撑,瘫软在地,依旧在不住地磕头求饶。
齐肆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面向安澜的墓碑。她抬起左手,撩起灰色道袍的前摆,果决的跪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同周围的竹子一般。
双膝触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地上磕头的男人都愣住了,忘了继续。
齐肆跪在墓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石碑上的字。
“下跪,是什么很有价值的事情吗?”
“磕头,又算什么了不得的忏悔?”
“你是真心悔过吗?”
“不。你只是想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拙劣表演,来抵消你的过错,换取你内心的安宁,换取我的放过。”
男人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齐肆那平静到可怕的目光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会不杀你。”
“因为我答应了她,要护好这个村子里的人。她心善,到死都记挂着这个生她养她,却也困死了她的地方。”
齐肆的目光从墓碑移开,落在男人惨白的脸上。那眼神,让男人如坠冰窟。
“我不取你性命,不要你钱财,甚至不让你受皮肉之苦。”
“但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拿你怎么样。”
“你的一生,从今往后,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都会活在噩梦里。”
“你会一遍遍梦见那个雨天,梦见她看着你的眼神,梦见她死去的身影,梦见那声声哭诉。夜夜惊醒,不得安眠。”
“你会活在无尽的猜疑和恐惧里,害怕被人知道真相,害怕任何与水有关的东西,害怕听到安澜这个名字,害怕看到白色的野花。”
“这是你的债。用你余生的每一刻清醒和沉睡去还。”
说完,齐肆不再看他,径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沾上的尘土。
“往后,少来她面前。省的脏了她的轮回路。”
留下最后两句话,齐肆戴上斗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竹林。
一阵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带着沁骨的凉意。
男人猛地打了个寒颤,比死亡更冰冷漫长的恐惧,如藤蔓般从脚底悄然缠绕上来,紧紧箍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那个看起来年轻清冷的道士,说的每一个字,都将会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