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我没有回头路。若我这一副样子能被众人接受,我又何苦变成余落?”他指着自己,红了眼眶,愤愤转身,不让刘婵玥看清他的表情。“我今后不会再以这一副懦弱的样子示人。就是这一副个性,害死我的亲哥哥陈玉笙,又让自己的族人,遭受长达八年的欺辱戕害。从我决定做余落的那一刻起,陈玉落就已经死了。偶尔回光返照,像今日这般和你说话,不是因为我愿意。”他双肩颤抖,扬起头颅,双手攥成了一个软绵绵的拳头。“是因为你前后几次伤到我的命脉,导致元气大失,功力骤降,我的灵力几乎消退到了两年前。即使眼前原料充足,我却只能任由其尸体腐烂,再也不能利用。”
“你,你没法转换元气了?”
“是,在我恢复之前,只能带着玉落的心,在教众的面前装出一副余落的样子。”
“我.....我没想到对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对不起啊。”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对我负责。”他侧过脸,叶缝光斑刺眼,投影在他的眼角,像是一枚缩小的月亮。
“我可以用其他方式对你负责。”
“你太高估你对我的感情。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恢复,何时恢复,人在未知面前,会彻底失去希望。”
“那就再等等,只要你好好修养,元气恢复之日,你的功法会同时恢复啊。”
“但这期间呢?谁来照顾我?谁需要这般无用又虚弱的我?”
“我需要。”
“谢谢你愿意骗我,但是....他人之元气,是我功法大成的必要原料,因此我杀过很多人。每次浊气散尽时,我便会陷入恐惧和愧疚,我无法背负这么多条生命,故作无事地活着.....一想到这两年间我的所作所为,便痛苦难当,再想到今后还有重蹈覆辙,我生不如死。”
“你也不算是滥杀无辜,你杀的那些人,也都是在江湖中欺凌弱小,作恶多端之人,不是么?”
“可当时也是你告诉我,我是恶人,罄竹难书。”
“.....”
“在夜玄教,一个失去功力,同时又失去锐气之人,就彻底失去了自保之力。我曾站得有多高,如今就会摔得有多惨!你真的相信,我的教徒敬重的是我本身吗?”
“他们需要的,只是你的价值,对吗?”对于这一点,刘婵玥似乎有发言权。她向来觉得,她对于所有人,都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是,我永远不会把弱点暴露于众。我必须竖起尖刺,必须居高临下,必须让他们知道,只有我才能给他们一切。趁现在我还有良知,还被困在这个灵中,让我毁灭于此。踏出这片林子,离开你的身边,回到夜玄教,我就必须扮作余落的模样面对众人,直到他们揭穿我.....我宁可死在你的手上,也不想死在曾欺辱过我的人手上。”
说到最后,陈玉落几乎没了声音。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一片落叶的重量,纤薄衣襟下压抑着汹涌翻腾的痛苦,刘婵玥听得到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刘婵玥缓慢上前,脚踏着落叶,每一步都听得真切。意识到刘婵玥就在身后,陈玉落偷偷地放开攥紧的拳头,指节通红,像是刚刚哭过的眼睛。
刘婵玥没有说话,从身后抱住陈玉落。她摸得到他的心跳愈加急促,同时胸腔膨胀,一口气憋在胸口,屏住,不敢呼出。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说话。他瘦得能被她轻松环住,但莫名支撑着一股倔强的力量坚挺在原地,任由她如何勒紧,他都岿然不动。“我只能做到这里。”
刘婵玥正要放手,手背猛然一紧,动弹不得。陈玉落一只手紧扣着她的两只手背,禁锢在自己的腰腹,执意将她留在身边。“别走。”两人肌肤相接触,他掌心软而细腻,一股湿漉漉的温热流窜在两人交叠的身体。“被抱着的感觉真好。”他扬起下巴,望向太阳,长颈直挺。“忽然有点不想死了。”他的声音轻得发飘,若不是站得很近,她根本听不见。
刘婵玥能理解他的话,因为当初的刘糖,也每每在她一筹莫展之时,像个从天而降的小棉袄,从身后把她紧紧环住。让刘婵玥躲在刘糖的羽翼之下,享受短暂的安全。
当初的刘婵玥,也是时常冲着她感叹:“活着还挺好的。”
陈玉落说道:“可若是我不死,又不知自己何时会变回余落。”
“但若是你死了,谁告诉我刘糖死因的真相?还是说咱们当下即刻毁约,你把一切都告诉我,然后我杀了你?”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不能输给彭英忆。冷刃就是彭英忆的保护伞,只有你杀掉他,彭英忆才能真正地落在我的手中。陈玉笙的仇,我族人的仇,我自己的仇.....我将一并向他问罪。”
“那不就得了?!”
刘婵玥一把推开他,他没有防备,向前猛地跌了两步,差点跌倒,然后委屈地转身看着她。“你怎么推开我?”
“因为你不告诉我杀害刘糖的凶手。”
“我们不是说好,用冷刃的人头交换吗?”他气势汹汹地拉了拉衣领,正经严肃地向前猛地迈了两步,一脸不满,故意提高音量。“还是说,你舍不得杀他?”
“是。”
“那我们便不合作。”他有些动怒,语气像是耍脾气的小孩。“是你打乱了我的计划,是你害我陷入今天这般田地。我不追究你已经算是我大度,你怎么好意思开口索要线索?我就知道你和所有人一样,会仗着我的样子贪得无厌!”
“又不是方才一心求死的你了?”
“你舍不得杀冷刃是你的问题,我不替你买单!我不好欺负!”扔下这句话,他双眼通红地瞪了刘婵玥一眼,愤然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
望着他左右摇摆的倔强背影,刘婵玥忍俊不禁,心中阴霾一扫而空,忽然想要打趣他。“喂!落落,我送你吧!”
“不需要!”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