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婵玥的心底像是被人用温水轻轻地浇了一片,任何坚冰都会因为这一丝温热,化作一缕肉眼可见的沟壑。那是陈玉落,也是余落留下的痕迹,她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
再反应过来时,陈玉落已经气喘吁吁地回到她的面前。“喝吧,可能有点凉。”
泉水清澈无比,映衬下的树叶脉络清晰,刘婵玥接下的那一刻,感到和这片森林的脉搏相接。泉水冰凉柔腻,润滑过嗓子的瞬间,刘婵玥整个人都清醒不少。的确有隐约的甘甜味道,丛叶沙沙作响,泉水潺潺叮呤,这是大自然的待客之道。
他们并肩坐在岩石上,巨大的树荫遮挡住正午的暖阳。
刘婵玥说道:“喝完了,你说吧,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陈玉落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浮上了一层忧愁。“刘婵玥,对不起。”
“你指的是哪件事?”
“所有事。”
“道歉也改变不了我对你的看法。”
“记得初到夜玄教时,我总是试探你。怕你目的不纯,怕你是别人派来的内线,怕你会假借入教之由,给我带来麻烦。”
“那你为何收我入教?”
“因为比起直接拒绝,我总想用行为胁迫对方离开,似乎这样,就不算是我的错一般。”
“你不够勇敢。”
“你说得对,我不知是因为不想伤害他人,还是无法接受犯错的自己。”
“所以当初,你百般刁难我,是因为根本不想收我?”
“是,与此同时,我更好奇你一个弱女子,为何在危机重重、饱受屈辱之下仍不放弃,故此一再和你周旋。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想见到你,甚至期待和你交手,因为你的反应,总是令我感到诧异,甚至觉得.....甚至觉得,你很有趣。”
“比如呢?什么反应?”
陈玉落咬唇,闪躲着将目光移到了别处,手指紧张地一遍遍摩挲着另一只手腕上挂着的玉镯。“比如初见那一面,我提出让你褪下外衫的要求,是因为我坚信,你会拒绝我。但是你照做了。”
“是的,我没有和你讨价还价,也没有问为什么。”
“你并不是真的情愿,你浑身通红,双目紧闭,神情很煎熬,可动作却很坚定。”
“我以为你没看到的.....”
“看到了,但是只看一眼,就心痛不已,所以离开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样子,让我觉得我是个坏人,更让我.....看到了我自己。不情愿,但又很坚决,不快乐,但是必须做。”
刘婵玥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又似乎隔着一层窗纱。窗纱之内,有太多她向来没理解、不关心的细节。站在窗外的她,只看得到他的影子,听得到他的声音,然后匆匆经过。她从未在乎他为何被关在里面,他是否也渴望阳光和救赎。
“那时我和自己说,算她赢了,暂时留下她,但是一定要让她知难而退。其实我现在才意识到,当时浊气缠身的我,并非刀枪不入,原来也有良知在,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你对我心软了吗?”
陈玉落语气温柔:“或许是的。后来我又尝试数次,做过很多恃强凌弱,借势欺人的作为。”他抬起眼皮,试图和刘婵玥对视,但是目光相撞,他又即刻避开。“我想给自己一个理由,理所当然地杀掉你,但是我没有理由,因为你.....太谨慎了。你也是创教以来,第一个陌生的教徒。”
“那其他人呢?不都是毛遂自荐来入教的吗?”
“不,他们是.....”陈玉落双唇紧闭:“他们曾经和我是同级弟子,甚至有些人和我一起长大。”
“一起长大,也就是说,你们出自同一个师门?”
“我现在不想说这件事。”
“那你铺垫了这么多,究竟想要说什么?”
陈玉落唇角微微勾起,垂眸望向刘婵玥掌心中几乎干涸的一片叶子。“水甜吗?”他温柔地摘走叶子,继而刘婵玥的掌心一沉,一把锋利的短刀取而代之。“杀了我。”
“有病吧你?!别这么莫名其妙的,把我骗到这深山老林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陈玉落如鲠在喉,眼眶即刻通红,泪光闪烁之下,是眼神无比渴求的哀怨。“我只能信任你,刘婵玥,趁我现在还没有后悔。”他声音颤抖,步步向前,刘婵玥顺势节节后退,直到背考上一棵老树,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刘婵玥试图远离,陈玉落长臂一展,将她夹在狭小的空间中。“我不想继续了,但我杀不了我自己,我是至阳体,躯体必须彻底毁灭,否则元气会再聚复生。刘婵玥,只有你对我别无所图,只有你无需我活着,你不是讨厌我吗?杀了我,焚烧掉我。别拒绝我,别让我再变回余落。”
“变回余落是你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刘婵玥双臂向两侧一展,挣脱了陈玉落的桎梏。“别再杀害无辜之人,别再利用让你变坏的浊气,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