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紫微星仍在东天闪烁，宫城内已是一片肃穆繁忙。三千宫娥手持彩灯，自承天门至太和殿，绵延数里的宫道两侧，早已铺就朱红锦毡。太常寺卿立于丹陛下，看着天边渐起的鱼肚白，深吸一口气——今日，是北离立国以来，首位女帝大婚的正日。
按《泰和礼》定制，天子大婚本应行“六礼”。然萧缀棠以女子之身承继大统，太常寺与礼部官员历时三月，考据典籍，终拟定“女帝迎后”之仪。其仪既取《周礼》之庄重，又融《景安礼》之华美，更添数条新制，以彰女帝之尊。
“陛下，”礼部尚书捧着厚达三尺的仪注奏疏，于三日前最后一次面圣请示，“谢公子处已遣三公为使，行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今日便是亲迎正日，一切皆按定制。”
萧缀棠身着一袭尚未绣上龙凤的玄色冕服，立于太和殿窗前，望着宫城内渐次点燃的灯火，唇角微扬：
萧缀棠谢危那边，如何？
“谢公子昨夜已移居太庙东侧的别宫，依制斋戒沐浴。卯时三刻，将由太师董祝亲持节、册、宝，前往宣制授册。”
女帝指尖轻抚窗棂，那上面新雕的凤穿牡丹纹样在晨曦中泛着温润光泽。她想起三日前，谢危遣人送入宫中的一封短笺，只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用的是《诗经》旧句，却暗含风雨同舟之意。这个人，纵是在这般盛大典礼前，依然从容不迫。
辰时初刻，太庙钟鸣九响。
董祝身着紫袍金带，手持九旒白玉圭，率三百仪仗自承天门出。队伍前列，十二名少年持凤尾扇，其后是捧着皇后袆衣、绶带、玉圭的女官，再后是手持金节、玉册、金宝的使臣。礼乐奏《昭和之章》，编钟清越，笙箫和鸣，响彻天启城。
别宫内，谢危早已穿戴齐整。
他头戴九梁进贤冠，身着深青色织金云纹公服，腰束玉带，悬挂双鱼袋。这身装束既非完全的女子嫁衣，亦非寻常男子朝服，而是礼部特制的“帝后婚服”——取玄纁之色以象天地，织金凤纹以应女帝龙衮。
“公子，”老仆谢安捧着铜镜，声音微颤，“时辰将至。”
谢危望向镜中，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容今日被冠服衬得格外庄重。他想起昨日女帝密遣心腹送来的那句话：“卿为朕之后，亦为朕之镜。”镜者，可正衣冠，可鉴得失。这皇后之位，从来不是深宫闲职，而是与她并肩而立，共担江山。
谢危走吧。
他起身，袍袖轻振。
别宫正殿，董祝肃容而立，展开手中玉册，朗声宣读：
“维北离景耀三年，岁次乙丑，七月己丑朔，越七日乙未。皇帝若曰：咨尔谢氏子危，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性秉柔嘉，度娴礼法。今遣使持节，册尔为皇后。尔其虔恭中馈，表率六宫。敬之哉！”
册文毕，授册、授宝。谢危三拜受之，北向立，称：
谢危臣谢危，谨奉制旨。
此时，宫城方向传来隆隆鼓声——那是女帝已御太和殿，等候迎后的信号。
巳时正，凤辇入宫。
八十一抬的朱红凤辇，以金饰玉，四角悬铃，由十六名绛衣力士肩抬。辇前有执扇、捧香、擎灯的宫女各九列，辇后有持戟、佩刀的羽林卫各十八行。谢危端坐辇中，手中握着那枚刚刚授得的皇后金宝，触感微凉。
沿途百姓伏地跪拜，山呼万岁。有白发老者低语：“老夫活了八十载，见过三位皇帝大婚，这般女帝迎后的场面，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凤辇行至太和殿前丹陛，礼乐改奏《承天》。
萧缀棠自殿中步出。此刻她已换上大婚正服：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绘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共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在额前轻晃，衬得她面容既威严，又透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谢危下辇，于丹陛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官高唱：“升——陛——”
二人并肩，踏着朱红锦毡，一步步走上那九十九级汉白玉阶。每一步，都似在丈量从此往后，他们将要共同走过的岁月。萧缀棠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萧缀棠卿可惧？
谢危目不斜视，唇角却轻轻扬起。
谢危与陛下同行，何惧之有？
殿内，合卺礼已备。
青玉案上，陈设着同牢之食：一豕、一豚、一鱼、一兔，皆取“阴阳和合”之意。旁置合卺葫芦一具，以红线相连，内盛玄酒——这是古礼中最为庄重的仪式，象征夫妻一体，甘苦与共。
赞礼官唱：“行同牢礼——”
二人相对跪坐，各取黍饭三咽，又各举卺饮半，交换后再饮尽。卺者，苦葫芦也，酒味清冽微苦，恰似这帝王婚姻，荣耀与责任交织，甘甜与苦涩并存。
“行结发礼——”
女官奉上金剪，各取二人一缕发丝，以五色丝线缠结，纳入龙凤纹锦囊。谢危的手指在交接时，轻轻触到萧缀棠的指尖，温暖而坚定。
午时，日正当空。
大婚仪仗移驾太庙。这是整个典礼中最庄严的环节——庙见礼。新后需祭告祖宗，得其认可，方为天下所承认。
太庙正殿，萧氏七代先帝神位肃然列坐。香烟缭绕中，萧缀棠主祭，谢危亚献。二人行三献礼，奏《肃和之章》，舞《文德之舞》。
当赞礼官诵读告庙祝文时，殿外忽有祥云集聚，日光透过云隙，在殿内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恰好笼罩在祭台之上。
观礼群臣低声惊叹，董祝捋须微笑，对身旁的琅琊王低语：“天呈异象，此乃大吉之兆。”
庙见礼毕，已近未时。
最后一程，是祭天。祭坛设于南郊圜丘，青玉为台，黄土为基。萧缀棠与谢危并肩立于坛心，面对苍天，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成时刻，萧缀棠忽然执起谢危的手，高举向天。这个动作不在仪注之内，令礼官一时愕然。只听女帝清朗的声音响彻圜丘：
萧缀棠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朕，北离皇帝萧缀棠，今日立谢氏子危为后。自今而后，夫妇一体，共承宗庙，同守社稷。天地为证，神明共鉴！
谢危转头望她，见她侧脸在日光下如玉石雕琢，眼中却有灼灼火焰，那是属于帝王的魄力，亦有一丝属于萧缀棠本人的、不容置疑的真挚。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
申时回銮，华灯初上。
太和殿内，大婚夜宴开启。按制，帝后需在此接受百官朝贺，宴请宗室群臣。
殿中设御幄，萧缀棠与谢危并坐于上。下首左右，三公九卿、皇室宗亲、各国使节依次列坐。然而，本应为未来妃嫔预留的东侧席位，今日却空无一人——无论是已内定的南宫春水、百里东君，还是那些尚在远方的西门吹雪、叶鼎之等人，竟无一出席。宫人低声回禀，各位公子或称病，或远游，或闭关，理由各异，却默契地选择了回避。
这无声的缺席，在繁华的夜宴上投下一道微妙的阴影。群臣心照不宣，皆知那些骄傲的天之骄子，终究难以坦然面对心上人今日与他人缔结婚盟的场面。
礼乐奏《熙和之章》，舞姬踏着《霓裳羽衣》的节拍，衣袖翻飞如云。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琥珀酒、夜光杯，光影交错间，满殿珠翠生辉。但在这片繁华之下，那几处显眼的空缺，却让这场盛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寂静。
谢危端坐于女帝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金爵，向女帝微微一敬，饮尽时，以袖掩口，低声道：
谢危东席空悬，陛下可觉遗憾？
萧缀棠含笑举杯向群臣示意，目光扫过那片空席，眼中一片清明。
萧缀棠强求的观礼，不如真心的缺席。他们今日不来，反倒让这场婚仪，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纠葛。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而笃定。
萧缀棠今日，只是你我的日子。
宴至中途，按例需行“撒帐礼”。八名童男童女手持金盘，盘中盛满枣、栗、莲子、花生等物，一边吟唱《撒帐歌》，一边将盘中吉物撒向帝后。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歌声中，萧缀棠忽然侧身，从自己袖中取出一物，置于谢危掌心。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精细的山水纹，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谢危抬眼看她，见她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狡黠笑意，仿佛在说：纵是帝王婚礼，纵有万千仪制，总该有一件纯粹属于你我之物。
亥时三刻，宴罢人散。
帝后寝宫——甘露殿内，红烛高烧，罗帐低垂。所有繁文缛节终于落下帷幕，殿外那些复杂的目光与心思也被隔绝，只剩下这一室属于他们的静谧。
女官为二人卸去沉重冠服，换上轻便的常服。萧缀棠着一袭绯红绣金凤纹长裙，谢危则是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当最后一名宫人躬身退去，殿门轻轻合拢，偌大殿堂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红烛噼啪轻响，光影在二人之间摇曳。
萧缀棠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宫灯连绵如星河，忽然轻笑：
萧缀棠今日这一场，怕是够史官写满三卷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萧缀棠只是不知，史笔会如何评说这场婚礼，又如何评说……那些空着的席位。
谢危走到她身侧，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头。
谢危史笔如刀，却刻不尽人心幽微。他们今日不来，与其说是对陛下的怨怼，不如说是对自己心境的无法面对。这反而证明，陛下在他们心中，从来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争夺或让渡的宝物。
他转身，正色看她。
谢危而臣今日在此，是因为臣选择站在这里，与陛下共担风雨，同览山河。此心此志，并无半分勉强。
萧缀棠凝视他良久，眼中最后一丝因夜宴空席而产生的细微波澜，终于归于平静。
她伸手，指尖再次轻触他额上那道浅浅的冠冕压痕，这一次，动作更加轻柔。
萧缀棠谢危，从今日起，你我不止是夫妻，更是这江山的共治者。前路艰难，你可悔？
谢危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
谢危臣曾读过一句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他顿了顿，望进她眼中。
谢危但于你我，或许可改几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密战友。
萧缀棠微微一怔，随即笑开。那笑容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仪，只是一个二十岁女子，在经历漫长一天后，终于见到可全心信赖之人时的放松与温暖。
她拉着他走到案前，那里早已备好笔墨。
萧缀棠来，趁史官还未定稿，朕要亲自为今日补上一笔。
她提笔，在洒金宣纸上写下：
“景耀三年秋七月乙未，帝大婚。后谢氏危，性敏才高，可托社稷。礼成，天地清和，万象更新。遂记之，以告后世：夫妻之道，贵在相知；帝王之婚，重在同心。同心同德，则天下可治矣。”
写罢，她将笔递予谢危。
萧缀棠皇后以为如何？
谢危接过笔，在那段话后添上一行小楷：
“臣危谨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非独儿女私情，亦为江山之诺。”
搁笔，二人相视而笑。
殿外，更鼓声起，子时已至。新的一天开始了，属于北离女帝萧缀棠与谢皇后的时代，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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