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约而至,轻易便穿透了重重宫阙的阻隔,将新帝大婚后的第一个黎明,无声地送入清凉殿内。
那光芒先是试探性地落在窗棂上,描摹着精细的凤穿牡丹纹样,而后便大胆起来,化作一道道柔和的金线,斜斜地倾泻而入。
光线首先触及的,是层层垂落的香色纱帐。那颜色极雅,是秋日初熟的麦芒尖上那一点温润的暖黄,又似陈年蜜蜡在烛火下透出的莹泽,古人称之为“香”,取其色淡而意远,质柔而气清。光穿过这如烟似雾的屏障,被滤去了耀眼的锐利,只剩下朦胧的、带着暖意的光晕,轻轻笼罩在榻上。
谢危便是被这片温柔的明亮唤醒的。
他的意识先于身体复苏,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光线,而是怀中安稳的重量与温度。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帐顶繁复的云纹,然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完全地被身旁的人所攫取。
萧缀棠仍沉睡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晨光透过香色纱帐,在她洁白如玉的脸庞上投下极淡的、几乎像是幻觉般的金边。她呼吸匀长,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静谧的阴影,平日里执掌乾坤的凌厉与威仪在此刻悉数卸下,显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宁静。
谢危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时竟有些怔忡。昨日的喧嚣、礼官的唱赞、群臣的朝贺、夜宴的空席……所有宏大的叙事都在这一刻褪去,世界仿佛缩略为这方寸之间的安稳。
一个清晰而温热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涌入他心底:往后余生,此处便是归处。
不再是前世那规矩森严的宅邸,也不再是任何一处需要计算得失进退的所在。这里,有她,便是家。
他甚至开始想象更遥远的未来——或许,他们之间还会有更深的牵绊,一个眉眼像她也像他的、鲜活的小生命,会为这座过于庄严的宫殿带来真正的、属于人间的喧闹。
当然,这念头一闪,便不可避免地勾起了昨日夜宴那几处刺目的空位。南宫春水、百里东君、叶鼎之……那些心思各异的“兄弟”,他们昨日的缺席是无声的宣告,亦是未来的伏笔。
这些念头如晨雾般掠过,带来一丝微凉的清醒,但很快,又被眼前人平稳的呼吸所熨帖。无论如何,此刻他在内,他们在外的局面已然铸成。这条路既已选定,那些风霜雨雪,他便陪她一同去经历便是。
正思绪纷然间,他看见萧缀棠的睫羽轻轻颤动了几下,如蝶翼初展。她似乎也在那温柔的光晕中感到了召唤,秀气的眉头微蹙,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尚蒙着一层水雾,带着些许茫然,毫无防备地,直直撞进了谢危深沉如夜、却又蓄满晨光的凝视里。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直白,仿佛已这般看了千年万年。萧缀棠先是一愣,旋即,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迅速漫上耳根,染透双颊。
两世为人,这却是头一遭。
纵然此生登临帝位,执掌生杀,自认已勘破许多世情。但真刀实枪的肌肤相亲,与一个男子这般毫无间隙的、亲密的“负距离”接触,所带来的冲击是如此真实而具体,远超任何纸面谋划或言语交锋。身体残留的些微酸胀与陌生感都在提醒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若非对面之人是谢危,是她将后背全然托付、信任刻入骨髓的谢危,以她潜藏极深的戒备与几乎成本能的身体警觉,在那最意乱情迷的时刻,应激的反应或许真的会酿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这认知让她羞窘更甚,一时竟不知目光该投向何处,只好下意识地想向被衾中躲藏。
谢危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抹羞红胜过世间任何胭脂,映在她如玉的颊边,竟是惊心动魄的艳。他心中那点因思及未来而生的微凉阴霾,瞬间被这生动的暖色驱散。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将她重新揽入自己怀中。
他的胸膛温暖而坚实,隔着单薄的丝绸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心跳的节律,从最初的稍显急促,渐渐趋向同步、平稳。萧缀棠起初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度里缓缓放松下来,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他肩窝。
此刻,若有宫人从层层香色纱帐外偶然窥见,所见也不过是一幅朦胧的、静好的剪影: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与一道纤秾合度的红色身影,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处,宛如一幅笔意缠绵的工笔双面绣,一面是清冷如月的白,一面是炽烈如火的红,却又在晨曦中交融成一片再无分彼此的、温暖的光晕。昨夜殿中燃烧尽的龙凤喜烛,此刻正默默淌下最后一滴凝脂,仿佛为这个全新的开端,作了一个静谧的注脚。
殿外,宫城已然苏醒,远处隐约传来内侍轻盈的脚步声与打扫庭院的窸窣声,新一日的生活与政务正在走来。但在这帷幕之内,时光仍被善意地偷窃、延长。他们谁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拥抱着,任阳光在彼此身上缓慢移动,仿佛在确认,这一切并非大梦一场。
许久,谢危低沉的声音才在她发顶轻轻响起,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谢危陛下,天亮了。
萧缀棠在他怀中动了动,终是抬起头,眼底羞意未全然褪去,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望向窗外愈发明亮的天空,唇角轻轻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萧缀棠嗯。
她应道,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萧缀棠是该去拜见母后了。
新的时代,便从这交织着私人温存的一刻,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