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红色的警报灯还在丁程鑫的视网膜上跳着残影,像一枚烧红的针尖反复刺入眼底,余光里泛着酸涩的黄晕,像是劣质显卡渲染出的死亡倒计时。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地下室,外面的废墟世界已经被夜色吞没,但这夜色并不纯粹——远处的天际线像是被顽童泼了紫红色的油漆,那光晕边缘微微发烫,舔舐着低垂云层,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薄雾,那是赵风集结的重火力部队推进时引发的数据溢出光效。
空气里那股子烧焦的塑料味更浓了,混着金属熔渣的铁腥气与尘粒摩擦皮肤的粗粝感,混着扬尘的土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喉管里像有细砂在来回刮擦,每一次吞咽都牵扯出微小的刺痛,像吞了把沙砾。
“这阵仗,他是打算把整个服务器都炸了给我们陪葬?”丁程鑫一边把沉重的防爆盾卡进断墙缝隙,盾面冰凉的钛合金触感透过战术手套直抵掌心,带着地下潮气浸透的湿冷,一边还得用余光盯着全息地图上那些像疹子一样密密麻麻爆发的红点。
哪怕手里捏着那张关键的胶片,胶片边缘锐利的切口硌着指腹,纸面微糙的纤维感提醒他这是真实存在的“旧物”,那股子心虚感还是顺着脚底板往上蹿。
这毕竟不是回合制游戏,对面不会等你读完条再动手。
指尖碰到盾牌冰凉的把手,金属表面凝着一层薄汗与硝烟油渍混合的滑腻,滑腻腻全是刚才那一战留下的冷汗,他下意识在裤腿上蹭了蹭,布料粗粝的磨砂感短暂压过了手心的黏腻。
“轰——”
一颗流弹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炸开,不是火药爆炸,是一团蓝色的乱码膨胀又坍缩,爆裂瞬间迸出刺耳的高频蜂鸣,像指甲刮过玻璃内壁,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把那块水泥地像橡皮泥一样瞬间抹平,地面震颤的波纹顺着膝盖骨一路窜上脊椎,牙齿都跟着微微打颤。
“这就是你说的‘小军阀’?”马嘉祺把那把霰弹枪往肩上一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枪托木纹的粗粝感硌着锁骨,随着呼吸起伏微微发烫。
赵风这孙子学精了,没一上来就梭哈,而是派了几队形似机械狗的斥候在废墟边缘反复横跳,关节转动时发出短促的“咔哒、咔哒”声,像生锈齿轮在强行咬合,每一声都精准敲在人太阳穴上,时不时吐两道冷枪,摆明了是搞心态。
马嘉祺是个急脾气,尤其是那种被苍蝇围着转的烦躁感上来,狼性压都压不住。
他猛地直起身,枪口就要往那个方向怼:“我去把这几只跳蚤捏死,省得在那儿恶心人。”
“回来!”丁程鑫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战术背心带子。
惯性把他的手勒得生疼,织物纤维瞬间深陷进皮肉,勒痕火辣辣地烧起来,像被细铁丝绞了一下。
“那是探路挂,你一露头,后面的自锁瞄准能在0.1秒内把你打成筛子。”丁程鑫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冰碴子,唇齿间泛起一股铁锈似的干涩苦味,“赵风现在巴不得你冲出去送人头。”
“那就在这儿当缩头乌龟?等着被围成铁桶?”马嘉祺猛地回头,那双总是深沉的狼眼里此刻烧着两团火,呼吸粗重得像个拉满的风箱,滚烫的气流裹挟着硝烟与汗盐的咸腥,直扑到丁程鑫脸上,睫毛都被那热气熏得微微颤动,喷出的热气甚至扑到了丁程鑫脸上。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空气里除了硝烟味,又多了一层火药桶即将引爆的焦灼感,连彼此心跳的鼓噪都清晰可辨——咚、咚、咚,沉重而急促,像两面鼓在胸腔里对擂。
丁程鑫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把人往回拽了一把,眼神冷得像刀:“想赢就听我的,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给你收尸。”
气氛僵得像凝固的水泥,连远处断续的电流滋滋声都显得格外尖锐,仿佛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就在这节骨眼上,侧后方那堆烂瓦砾突然“哗啦”一声塌了,碎石滚落的闷响混着灰尘簌簌扬起的窸窣,像一大把粗盐撒在铁皮屋顶上。
马嘉祺几乎是肌肉记忆般地调转枪口,手指已经压下了半道扳机,扳机簧片冰冷的金属弹力顶着指腹,蓄势待发。
“别开枪!是友军!友军!”
一个灰头土脸的脑袋从瓦砾堆下面的下水道井盖里顶了出来。
孙宇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的黄毛,脸上也不知道蹭的是机油还是泥巴,油泥在颧骨上结成硬壳,随着说话微微皲裂,渗出细小的血丝,只有那双眼睛贼亮,怀里还死死护着个用防水布裹着的包裹,布面被体温捂得微潮,散发出淡淡的橡胶与臭氧混合的微酸气息。
他后面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汉子,看着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团,但每个人手里都抄着家伙,眼神里透着股狠劲,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带着铁锈味的咳嗽和未散尽的肾上腺素灼烧感。
“丁哥!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孙宇连滚带爬地翻出来,一咧嘴,露出一排在黑脸上白得晃眼的大牙,牙龈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血痂,“当年你在新手村帮我挡的那一刀,我孙宇记着呢。听说这老变态要搞你们,兄弟们把家底都抄来了。”
丁程鑫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一松,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骤然卸力,肩颈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酸胀感随即漫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终于有了点知觉。
这就是人情债的含金量啊,比系统送的破烂装备管用多了。
“别叙旧了,带什么好东西了?”丁程鑫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指尖无意擦过孙宇手腕上暴起的青筋,粗糙如树皮。
“这附近的信号基站图,还有这个——”孙宇把那个防水布包裹扯开,里面赫然是几台像路由器一样闪着蓝光的小玩意儿,蓝光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快频率明灭,发出低沉的、近乎次声波的嗡鸣,震得人耳道深处微微发痒,“这是我们从赵风废弃仓库里偷出来的‘信号干扰节点’,原本是他们用来控制那些机械狗的,但这批次品有个bug,频率不稳。”
丁程鑫眼睛瞬间亮了,狐狸尾巴都要翘上天。
频率不稳?
这哪是bug,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外挂。
他接过那几台节点,指尖触到外壳微温的金属,内部电路正以紊乱节奏搏动,像一颗被攥在手心的、失控的心脏,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瞬间连成了一张网。
他转头看向还在生闷气的马嘉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马哥,还要不要去捏跳蚤?”
马嘉祺看着他那副算计人的样儿,就知道这只狐狸又要作妖了,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怎么搞?”
“孙宇,让你的人把这些节点埋到左边那栋半塌的大楼里,一定要分散。”丁程鑫手指在全息地图上飞快划过几道线,指尖划过屏幕时带起细微静电,让汗毛微微竖起,“马哥,待会儿你往右边开火,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全拉过去。”
十分钟后。
马嘉祺在那边打得火光冲天,霰弹枪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枪口焰每一次爆燃都像在耳道里塞进一团滚烫的棉絮,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牙槽都隐隐发麻。
赵风的先头部队果然上钩,像闻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右翼。
就在他们队形最密集的时候,丁程鑫按下了起爆键。
不是炸药,是信号过载。
左侧大楼里埋设的节点同时启动,那片区域的机械狗瞬间像是喝了假酒,原本整齐划一的红眼突然乱闪,红光疯狂频闪,刺得人眼角发酸流泪,紧接着就开始原地转圈、互相撞击,甚至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人。
赵风那边传来的指挥语音全是刺耳的电流麦,杂音尖锐如指甲刮黑板,断续夹杂着失真的怒吼与电子元件烧毁的“噼啪”脆响,乱成了一锅粥。
“这特么也行?”马嘉祺换弹夹的空档看了一眼,弹匣金属外壳冰凉坚硬,插进枪身时发出“咔哒”一声清脆咬合,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机械部队现在正在表演“自己打自己”,场面滑稽得像个低成本喜剧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掩体后面操纵终端的丁程鑫。
屏幕的蓝光映在那张精致的脸上,那双狐狸眼微微眯着,透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蓝光在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幽微却笃定的火苗。
这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明明没什么武力值,却总能四两拨千斤。
那一瞬间,马嘉祺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比刚才那颗流弹炸得还狠,胸腔里那阵闷热的悸动,顺着喉结一路滚烫地滑下去。
趁着混乱,两人撤进了一个临时搭建的行军帐篷——其实就是几块防爆板围成的三角区。
外面的枪炮声稀疏了一些,只有零星的电流声还在滋滋作响,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微弱振翅。
丁程鑫靠在冰冷的板材上,长出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这才垮下来几分,后颈贴着钢板,寒意顺着衣领钻进来,激得他后颈汗毛倒竖。
刚才那一波操作看似轻松,实则极其耗神,他太阳穴现在还像有针在扎,钝痛随着脉搏一下下搏动,牵扯着左眼微微抽搐。
一只大手伸过来,没打招呼,直接把他冰凉的手裹进了掌心。
马嘉祺的手很糙,指腹全是枪茧,茧子厚硬如砂纸,刮过他手背时带来一阵微痛又奇异的踏实感,掌心却热得烫人。
那种粗粝的摩擦感顺着皮肤传导过来,丁程鑫下意识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对方掌心的热度与汗意迅速包裹住他指尖的冰凉,像一块温热的炭火熨帖着冻僵的枝桠。
“刚才……是我冲动了。”马嘉祺声音很低,带着点别扭的沙哑,喉结滚动时,胡茬刮过丁程鑫额角,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这头狼居然也会低头认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知道就好。”丁程鑫哼了一声,但也没再挣扎,反而顺势把头靠在了马嘉祺宽厚的肩膀上,肩甲硬质的轮廓隔着作战服硌着颧骨,但那片温热的肌理却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来。
那一身汗味混着硝烟味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呛鼻,但在此刻,这就是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马嘉祺侧过头,嘴唇蹭过丁程鑫的发顶,发丝干燥微糙,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碱味,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温热湿润,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耳垂随之发烫。
“不管这一关多难,哪怕这破世界真塌了,我也给你顶着。”马嘉祺的声音闷闷的,顺着胸腔的震动传进丁程鑫耳朵里,那震动透过紧贴的胸膛,像一面小鼓在肋骨间轻轻擂动,“你在后面动脑子就行,前面拼命的事,归我。”
丁程鑫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热蜂蜜,那种甜腻感把所有的疲惫都冲淡了,舌尖无端泛起一丝温甜的回甘,仿佛真的尝到了蜜糖。
他闭上眼,在这片刻的安宁里汲取着对方的体温,刚想调侃两句这土味情话,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了。
周妍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反而阴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拐杖尖端点在防爆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别腻歪了。”老太太嗓音干枯得像树皮摩擦,声带撕裂般的沙哑里,竟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张胶片你们看了吗?那是第一版大纲的废案。但我刚才想起来,那个‘漏洞’不仅仅是一个物体……”
她话没说完,眼神突然变得惊恐,直勾勾地盯着帐篷顶端的缝隙。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兽咀嚼骨头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不是轰鸣,而是沉闷、粘稠、带着湿漉漉回响的“咯吱…咯吱…”声,像无数根生锈钢缆在巨大压力下缓慢绞紧,紧接着,整个地面开始剧烈震颤,帐篷里的行军灯疯狂摇晃,光影在两人惊愕的脸上乱舞,灯泡玻璃罩因共振发出高频的、令人心悸的嗡鸣。
“还没完……”周妍的声音被外面的巨响淹没,“赵风那个疯子,他根本不是要赢,他是要重写结局!”
丁程鑫猛地睁开眼,透过被震开的门帘缝隙,他看见外面的天空不再是紫色,而是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像是一张还没上色的草稿纸。
而在这片灰白中,无数个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黑影正在缓缓成型,黑影边缘无声地溶解、重组,像墨汁滴入清水,却不见扩散,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的“空白”正在吞噬光线。
在这个全是数据的世界里,唯一的实体是什么?
是最初创造这个世界的“念头”,是还没被代码污染的原始逻辑。
原来如此。
这一章终结了,但丁程鑫看着远处那条延伸向地平线的公路,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这个序幕落幕了。
世界既然重启了,那些原本被剧情折叠起来的角落……